“我不同意!”一个声音响起。
说话的是个壮汉,叫野利雄,野利部最后的头人,李光俨的结拜兄弟。他脸上有道从额头到下巴的疤,是白兰山之战留下的。
“李继迁,”野利雄直呼其名,这在党项传统里是大不敬,“你父亲死前让我保护你,是让你报仇,不是让你投降!你要是敢和汉人和谈,我就带野利部的人走!”
这话很重。野利部虽然只剩一百多人,但都是能战的悍卒,是地斤泽的核心战力。
李继迁看着野利雄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野利叔,你儿子多大了?”
野利雄一愣:“八岁。”
“认识字吗?”
“……认识几个党项文。”
“我八岁的时候,父亲请汉人先生教我,我已经能背《千字文》了。”李继迁声音很轻,“现在我能看懂汉人的兵书、律法、格物书。而你的儿子,八岁了,只会放羊、抓兔子、认几个简单的文字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你希望他将来像你一样,脸上带疤,躲在沼泽里,每天担心被回鹘人杀、被吐蕃人抢、被饿死、被病死吗?”
野利雄的拳头攥紧了,疤脸抽搐。
“还是希望他……”李继迁指向那些教材,“希望他能读书识字,学医救人,学工造器,甚至……去凉州的书院,和汉人孩子一起上学?”
洞内鸦雀无声。
火把噼啪作响,映着每个人复杂的脸。
仇恨和未来,在每个人的心里厮杀。
最终,一个老妇人先开口了。她是管粮草的,叫乌仁,地斤泽所有人都尊敬她,因为她总能从沼泽里找到能吃的东西。
“少主,”乌仁声音沙哑,“粮仓的存粮,只够吃二十天了。黑水湖的水位在下降,白草滩的草场在退化。这个冬天……会饿死人。”
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。
野利雄颓然坐下,抱住了头。
李继迁知道,他赢了。
但赢得并不痛快。
因为这意味着,他要亲手埋葬父亲的遗愿,亲手折断地斤泽最后的脊梁。
“天亮后,我亲自去凉州。”少年说,“和谈。”
“不行!”阿古拉第一个反对,“太危险了!陈嚣可能……”
“他如果要杀我,张浚来的那天就可以动手。”李继迁摇头,“他派人送书,就是给机会。这个机会,我必须抓住。”
会议在黎明前结束。
但李继迁没想到,有人不想让他和谈。
回到自己的小山洞时,他发现有人在等他。
是个白衣人。
“你要背叛你父亲?”白衣人背对着他,手腕上的红线刺绣在晨光中很显眼。
李继迁瞬间警惕:“你是谁?”
“一个希望你复仇的人。”白衣人转身,脸上戴着木雕面具,只露出眼睛,“地斤泽和河西和谈?可笑。陈嚣只是在骗你,等你放下武器,他就会把地斤泽的人全部抓去矿山做苦力,就像对王彪那样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王彪?”
“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。”白衣人走近,“我还知道,腊月十五那天,凉州会有大乱。那是你报仇的最好机会——趁乱攻破凉州,杀了陈嚣,河西就是你的。”
李继迁盯着面具后的眼睛:“你是河西的人?”
“我是希望河西乱的人。”白衣人笑了,“你的敌人,不一定是我。”
他走到石桌前,拿起那本《几何原本》:“这些书,是毒药。它们会让你软弱,会让你忘记仇恨。你父亲如果知道你看这些,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掐死你。”
“闭嘴。”李继迁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怎么?被我说中了?”白衣人把书扔回桌上,“李继迁,你记住——你和陈嚣之间,只能活一个。这是命,改不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李继迁叫住他,“你手腕上的红线,是什么标记?”
白衣人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地斤泽里,有你们的人,对吧?”少年步步紧逼,“是谁?”
白衣人没回答,身影一晃,就消失在山洞外。
李继迁没有追。
他走到石桌前,拿起那本《几何原本》,翻到最后一页——那里有他这两天做的笔记,推演勾股定理的各种证明方法。
而在这些笔记的空白处,他刚才无意中,用炭笔画了几个图形。
那是白衣人的身形轮廓,还有手腕上红线刺绣的细节。
李继迁盯着那些图形,忽然想起《几何原本》里的一句话:“两点确定一条直线。”
两个线索,也许就能推出真相。
他迅速在羊皮上写下:
线索一:白衣人知道王彪(凉州商会理事,已被判刑)。
线索二:白衣人手腕有红线刺绣(河西内部某种标记)。
线索三:白衣人希望地斤泽攻打河西,破坏和谈。
线索四:白衣人可能在地斤泽有内应。
四条线索,像四根线,在他脑中交织。
然后他想起张浚带来的那卷羊皮——三年前旧案的记录。那个隐藏在河西高层的名字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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