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浚翻开手中的新律草案:“诬告反坐,绑架勒索者,徒刑十年,罚没家产。但……”
他迟疑道:“按旧律,该判斩刑。”
“就用新律判。”陈嚣斩钉截铁,“王彪等主犯,徒刑十年,发配矿山。胁从者,徒刑三年。罚没家产,赔偿周福。被绑架幼童,立即解救。”
堂外百姓都愣住了。
不杀头?只坐牢?
王彪也愣住了,随即狂笑:“陈嚣!你不敢杀我!你怕了!哈哈哈——”
“我怕什么?”陈嚣平静地问。
“你怕杀了我,凉州商会动荡!你怕寒了商人的心!”王彪有恃无恐,“我告诉你,凉州三成商户都跟我有关系!你动我试试!”
这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但陈嚣只是对张浚道:“记录在案——王彪当堂威胁朝廷,罪加一等,改判徒刑十五年。”
然后他转身,面对堂外围观的数百百姓,声音传遍全场:
“诸位都看见了。今日若按旧律,王彪该斩首。但我偏不杀他。”
“为何?因为我要让所有人明白——《河西新律》不是摆设,是铁律!它不鼓励杀人,但会让罪有应得者生不如死!”
他指向王彪:“十年、十五年徒刑,在矿山每天劳作六个时辰,吃最差的饭,干最累的活。没有刑期减免,没有特赦。等他出来,五十岁了,一无所有,一身伤病。这比一刀砍了,哪个更痛快?”
百姓们沉默了。
有人开始点头。
陈嚣继续:“从今日起,河西废除肉刑——除死刑外,不再有断手、剜眼、割鼻。刑罚以徒刑、杖刑、罚款为主。为什么?因为残害身体,不如改造人!”
“从今日起,断案讲究证据!严禁刑讯逼供!今日这案子,若用刑,周福可能屈打成招,真凶却逍遥法外!”
“从今日起,设立‘提刑按察使’,独立司法,不受官府干涉!张浚张大人,就是我请来的专业刑官,他只对法律负责,不对我陈嚣负责!”
“从今日起,保护私有财产!契约文书,一律有法律效力!强买强卖、巧取豪夺,依法严惩!”
他一口气说完,堂内外鸦雀无声。
然后,有人开始鼓掌。一个、两个、十个……掌声如潮水般涌起。
王彪面如死灰地被拖下去。
周福跪地磕头,老泪纵横:“青天……陈青天啊!”
陈嚣扶起他:“你孙子已经救出来了,在府衙后堂。去吧。”
老人踉跄奔去。
堂外百姓渐渐散去,但议论声久久不歇。
张浚走到陈嚣身边,低声道:“经略使,今日这一案,胜过千万张布告。新律的威信,立住了。”
“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。”陈嚣望着远方,“王彪敢如此嚣张,背后必有人指使。查,一查到底。”
“是。”
当夜,节度府书房。
冯道看着刚印出来的《河西新律》草案,翻了一夜。
天快亮时,老人叹了口气:“十二篇五百条……君侯,这律法,太超前了。”
“冯公指教。”陈嚣恭敬道。
“废除肉刑,百姓会觉得刑罚太轻,威慑不足。强调证据,官吏会觉得办案太慢,效率低下。独立司法,官员会觉得权力被分,心生不满。”冯道摇头,“你这律法,是在跟千年的陋习作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嚣点头,“但陋习不破,河西不新。”
“你就不怕推行不下去?”
“所以今日我亲自审案。”陈嚣道,“我要让所有人看到——新律不是纸上谈兵,是实实在在的公正。今日救了周福,明日就会有李福、张福相信法律,而不是去求神拜佛、私相复仇。”
冯道沉默良久,终于道:“你是对的。律法当引领风气,而非迁就陋习。只是……这条路,太难了。”
“再难也得走。”陈嚣推开窗,晨光微露,“冯公,您看这凉州城——五年前,这里还是法外之地,豪强横行,弱肉强食。如今呢?蒙学堂的孩子在读书,工场的匠人在钻研,田里的农人在耕作。为什么?因为有了秩序。”
他转身,目光坚定:“新律,就是这秩序的基石。我要让河西成为这样的地方——在这里,好人不必胆战心惊,坏人无法肆无忌惮;在这里,努力就有回报,作恶必受惩罚;在这里,王公贵族与平民百姓,在法律面前,一律平等。”
冯道眼中闪过光芒:“老朽……拭目以待。”
三天后,《河西新律》正式颁布。
凉州城四处张贴布告,河西书院的学生上街宣讲,蒙学堂的孩童都能背出“新律三则”:不刑讯、不肉刑、不枉法。
然而暗流,从未停止。
城西某座宅院,密室。
“王彪废了。”一个声音嘶哑道,“十五年徒刑,矿山。”
“陈嚣这是在立威。”另一个声音冷笑,“但他忘了——法律越完善,漏洞就越多。”
烛光亮起,映出三张脸。
如果张浚在此,一定会震惊——其中一人,竟是今日堂上那个“被解救”的庙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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