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碑立了，告示贴了，宣讲队也把“租不过三”“息不过本”喊得震天响。可到了十一月中该收秋租的时候，北山辖下四个庄子、上千户佃农，大半还在观望。
观望的原因很实在：怕。
怕地主明减暗增，怕秋后算账，更怕北山这伙“义军”待不长——万一官兵打回来，今天少交的租，明天是不是得加倍还？
第一个撞上这难题的，是民事司派去清涧县落实减租的年轻民事官，叫韩正。二十出头，原是冯友德在县衙时的书办，识文断字，就是缺些历练。
韩正到了清涧县最大的赵家庄，先找地主赵半城。赵半城六十多岁，胖得像个弥勒佛，见面就笑：“韩先生辛苦！北山的规矩，老朽懂，租子一定按三成交！”
话说得漂亮，可等韩正召集佃户宣布时，底下却一片沉默。一个老佃农壮着胆子问：“赵老爷说三成，可往年除正租外，还有‘鼠耗’‘脚钱’‘斛面’……这些还算不算？”
韩正一愣，转头看赵半城。赵半城笑眯眯道：“那些杂项，自然……自然是不算了。”
话说得含糊。韩正皱眉，当场让赵半城立字据：“今立约，赵家庄田租一律按实产三成征收，不加杂项，不放大斛，不留尾欠。立约人赵半城。”
赵半城提笔时，手有点抖，但到底签了。
字据立了，可佃户们还是将信将疑。韩正走访了几户，老佃农张老栓偷偷告诉他：“韩先生，您是好官。可赵老爷有本‘黑账’——明面三成，暗里让管事的收租时多加一斗，说是‘孝敬’。谁敢不从，明年就不租地给你。”
韩正怒了，要查。赵半城却喊冤：“绝无此事！韩先生可明察！”
查账？赵家庄的账本干净得像水洗过。问管事的，个个赌咒发誓。佃户们见这阵势，更不敢说话了。
消息传回鹰嘴崖，冯友德对李根柱摇头：“这些地主，几十年的道行。明面上不敢违令，暗地里法子多的是。”
李根柱问：“佃户为什么不敢说？”
“怕。”冯友德叹气，“地是人家的，种子是人家借的，青黄不接时还得靠人家借贷活命。撕破脸，明年一家老小喝西北风？”
“那就让他们不怕。”李根柱起身，“传令：一、即日起，北山设立‘公仓借贷’，凡佃户缺粮种、口粮，可向民事司申请借贷，息不过一成，秋后归还。二、凡举报地主暗加租、放黑贷者，查实后，该地主田亩收归公田，优先租给举报人耕种。”
两条命令一下，风向变了。
公仓借贷好说，冯友德早有准备——从缴获的官粮里拨出五百石作本。难的是第二条：让佃户举报地主，这是要他们赌上身家性命。
韩正再次到赵家庄宣讲新令时，台下佃户眼神闪烁，仍无人应声。
僵持到第三天，转机来了。赵家庄有个佃户叫刘二，老娘病重，借了赵半城五两银子，利滚利成了十两。秋后赵家逼债，要收他家的三亩薄田抵债。刘二走投无路，夜里敲开了韩正住处的门。
“韩先生……我举报。”刘二浑身发抖，“赵老爷的账房赵三，手里有本真账。我……我偷看过，上面记着多收的租子、高利的贷，都在城西他小妾宅子里藏着。”
韩正当夜带人直扑城西，果然搜出真账。白纸黑字，某年某月某佃户加收多少，某笔借贷利滚利几何，清清楚楚。
赵半城被传到民事司时，还想抵赖。韩正把账本摔在他面前：“赵老爷，这‘鼠耗’一栏，去年共多收粮八十七石——老鼠吃得比人多？”
赵半城瘫软在地。
案子公审。刘二当众陈述，另有几个被逼过的佃户也鼓起勇气作证。最后判决：赵半城田亩收归公田，刘二等受害佃户优先承租；赵半城退还多收租粮，并处罚金二百两；其本人拘押三月，以儆效尤。
判完，刘二捧着新立的租契，泪流满面。围观的佃户们，眼神里的冰，开始化了。
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。清涧县其他地主见了，知道北山这次是动真格，纷纷老实起来——至少明面上老实了。
但更大的难题在“息不过本”。民间高利贷盘根错节，很多债是父祖辈欠下的，根本说不清。有些债主耍滑：“北山约法说的是‘往后’息不过本，我这是陈年旧债，按老规矩办总行吧？”
冯友德的办法是“一刀切”：不管新债旧债，自约法颁布之日起，利息一律停计。债务总额超过本金两倍的，只还本金；不足两倍的，分期偿还。有争议的，由民事司调解。
这招动了真格。延川县有个姓钱的大债主，手下养着十几个打手，专靠放贷吞并田产。他公然放话：“老子放债三十年，官府都管不了，北山几个泥腿子想断我财路？”
侯七带兵上门“请”人。钱债主还想逞凶，被兵丁直接按倒，搜出数十张债契，其中不乏“驴打滚”的阎王债。公审后，钱债主家产充公，囚禁服役。所放债务，一律按新规清理。
消息传开，借债的穷户们哭了——这次是欢喜的哭。
到十一月末，减租减息总算推开了局面。但冯友德清楚，这远未结束。很多佃户仍在观望——他们要看秋收后，租子是不是真能少交；要看北山能不能挺过这个冬天；要看那些被收拾了的地主，会不会反扑。
腊月初一，李根柱召集民事司和各营主官：“减租减息只是第一步。接下来两件事：一、抓紧秋收，保证军粮民食；二、准备过冬，不能让一个人冻死饿死。”
他看向窗外，田野里庄稼已熟透，金黄一片。
“第一个丰收季快到了。”他说，“收成好不好，不只在地里，更在人心。”
风吹过，带来谷物饱满的香气。
那些曾经将信将疑的眼睛，正悄悄望向这片土地的主人。
也许很快，他们就会相信：
这世道，真的可以不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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