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铁专营这事儿，在大明朝是有祖制的。

洪武爷定下的规矩：盐，朝廷专卖；铁，官府督办。后来虽然松了些，但大体上这两样东西，普通百姓不能随便碰——碰了叫“私盐贩子”、“私铁炉户”，抓住了轻则充军，重则杀头。

现在轮到星火营自己当家了，这个问题绕不过去。

军政司的议事堂里，吵了三天。

主张专营的一派，以孙寡妇和王五为首。理由很实在：

“盐是命脉，”孙寡妇拍着桌子，“咱们现在两千多口人，一个月最少要五石盐。放开了让私人倒卖，今天缺盐，明天盐价就能飞上天！当兵的没盐吃，刀都提不动！”

“铁更要命，”王五补充，“农具、兵器、马蹄铁，哪样不要铁？咱们现在那点存货，打农具就不够打刀枪，打刀枪就没法开荒。不管起来，乱套！”

反对专营的一派，以陈元和李凌为主。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：

“专营必生腐败！”陈元难得激动，“官府为什么烂？就是因为什么都管，管出一堆蛀虫！咱们要是也设盐官、铁官，今天收贿，明天克扣，后天就和官府一个德行了！”

“而且管死了，百姓怎么活？”李凌翻着书说，“嘉靖年间陕北大旱，朝廷盐政僵化，百姓买不到官盐，只能吃醋布（注：用醋泡过的布，舔食取咸味）。咱们要让百姓也舔醋布吗？”

周木匠和张铁锤坐在角落，没怎么说话。他俩是工匠，最知道这里头的难处。

张铁锤最后开了口：“司正，我说句实在的——铁，我可以带人炼。北山有铁矿苗，我早年跟师傅学过土法炼铁。但炼铁要炭、要矿、要人手……这些都得管起来，不然炼不出东西。”

“盐呢？”李根柱问。

张铁锤摇头：“盐我真没办法。咱这地方不产盐。”

会开到第四天，还没结果。但山谷里的盐快见底了——斥候队报，集市上已经有人用一斗粟米换一两盐了，就这还抢不到。

回到军政司，李根柱把所有人又叫到一起。

“不吵了，”他说，“我说个法子，你们听听。”

他拿出张纸，上面画了个简单的图：

“盐，军政司专营。成立‘盐务房’，专管买盐、储盐、分盐。盐源三路：一，缴获；二，派商队出山采购；三，跟私盐贩子交易。买回来的盐，七成平价配给军民，三成储备应急。”

“平价是多平？”陈元问。

“按市价一半。”李根柱说，“亏空的部分，从公仓补。盐务房的人，每月轮换，账目公开，人人可查。敢贪墨的——斩。”

这话说得狠，但没人反对。

“铁，半专营。”李根柱继续说，“成立‘工匠营’，张铁锤主事。铁矿、煤窑归公，炼出的铁，六成归工匠营打造农具兵器，四成投放集市，百姓可以买、可以换、可以订制。”

他看向张铁锤：“张师傅，你要多少人？”

张铁锤想了想：“至少要五十人。二十人挖矿，二十人烧炭炼铁，十人打造。”

“给你一百人。”李根柱拍板，“工匠营单立一司，与工房平行。炼出的铁，质量你负责；账目，军政司派人监督。”

“那……工匠的工钱怎么算？”周木匠问。

“按件计功，多劳多得。”李根柱说，“打造一把锄头，给多少粮；打一把刀，给多少粮。明码标价。”

这方案，两边各退了一步。

专营，但有限；管制，但有度。

孙寡妇想了想：“行。但盐务房的人选，得严格挑。”

“你来挑。”李根柱说，“首批五人，要家眷在谷里的，要识字会算的，要老实本分的。”

陈元也点了头：“账目公开，这法子好。百姓眼睛雪亮，谁贪了，藏不住。”

王五补充：“还得立条规矩——盐铁官吏，任期一年，不得连任。防止坐大。”

“准。”李根柱说，“都记下来，写进章程。”

散会后，李根柱叫住张铁锤：“张师傅，炼铁这事儿，关乎咱们的生死。农具要有，兵器更要有。新来的高总兵，可不是杨参将那种草包。”

张铁锤重重点头：“司正放心。给我三个月，第一批铁就能出来。”

“要什么，尽管提。”

“第一要人，第二要粮，第三……”张铁锤犹豫了一下，“第三，得请侯队长派几个人，护着矿场。炼铁动静大，怕引来外人。”

“好。”

第二天，军政司贴出两张告示。

左边那张是《盐务暂行条例》，宣布盐归专营，设盐务房，平价配盐。底下附了首批盐吏名单——都是谷里有口皆碑的老实人。

右边那张是《工匠营设营令》，招铁匠、矿工、烧炭工，待遇从优。张铁锤的名字写在最前面，后面盖着军政司的大印。

百姓们围着看，议论纷纷。

有人说：“盐便宜了就好！再不吃盐，娃都没力气了。”

有人说：“张铁锤要招一百人？我去！打铁总比种地挣得多。”

也有人说：“管起来也好，总比让奸商吸血强。”

狗剩和石头也挤在人群里。石头拉了拉狗剩：“我想去工匠营。”

“你不当斥候了？”

“当斥候是挺威风，”石头说，“可我更想学门手艺。张师傅说，手艺学成了，一辈子饿不着。”

狗剩想了想：“那我也去！咱俩一起！”

两个孩子不知道，他们这个决定，正踩在了星火营历史的又一个节点上。

从这天起，盐有了规矩，铁有了盼头。

而张铁锤的那句“给我三个月”，像颗种子，埋进了这片山谷的土壤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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