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如血，染红了汉水两岸。赵云护送着黄忠残部，如一道退潮的银流，缓缓撤向鹰嘴岩大寨。在他们身后三里处，张合、徐晃率领的两万曹军如影随形，既不猛追，也不远离，就像一群伺机而动的狼群，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。

“将军，他们一直跟着。”亲兵王五策马到赵云身侧，低声禀报，“要不要...”

“不用理。”赵云头也不回，“他们不敢追上来。”

他说得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王五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的确，曹军虽众，但阵型松散，前锋与后军脱节，骑兵与步卒混杂，完全没有追兵的锐气。反倒是赵云这一千骑兵，虽刚经历厮杀，却阵型严整，撤退有序，那种从容不迫的镇定，更像是在诱敌。

这就是威名的作用。长坂坡七进七出，汉水之战空营退敌——赵云这个名字，在曹军将士心中已种下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。你可以命令他们进攻，可以逼迫他们追击，但真正面对那杆亮银枪时，每个人的脚步都会不自觉慢下来。

黄忠伏在马背上，几次想回头，都被赵云按住了。

“老将军，”赵云声音很轻，“别回头。你一回头，他们就敢追了。”

黄忠明白这话的意思——他现在是这支队伍的魂。若他露出疲态，露出怯意，曹军就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般扑上来。所以他必须挺直腰背，必须让所有人都看到：黄汉升还在，还能战。

夕阳又下沉了一分。鹰嘴岩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，那座依山傍水的大寨，此刻是他们唯一的生路。

“将军！”前方斥候飞马来报，“大寨...大寨一切如常，张翼将军已做好接应准备！”

赵云点头，但心中却闪过一丝异样。太安静了...按照原计划，此刻寨墙上应该旌旗招展，鼓角齐鸣，做出严阵以待的姿态才对。可现在的寨墙静悄悄的，只有几面旗帜在晚风中懒懒地飘着。

不对劲。

他催马快行几步，来到队伍最前。当鹰嘴岩大寨完全展现在眼前时，连赵云都怔住了——

寨门大开。

不是虚掩，不是半开，是完完全全地敞开着，像一张巨兽的大口，等着吞噬什么。寨墙上空无一人，只有那些旗帜还在飘着，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有些诡异。

而最让人心惊的，是寨门前那个孤独的身影。

张翼。

这位留守的副将，此刻居然独自一人站在大开的寨门前，一身甲胄，按剑而立。在他身后，是空荡荡的营门通道，能一眼望见里面同样空无一人的营帐。

“张翼在干什么？”王五声音都变了，“他疯了吗？！”

赵云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张翼，看着那个笔挺如标枪的身影，忽然明白了。

这不是失误，这是...计。

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。

他勒住马，抬手止住了身后队伍。一千骑兵在寨门前三百步处停下，与张翼之间，是那片空旷的、毫无遮拦的平地。

“将军？”黄忠也看出了异常，“这...”

“老将军先入寨。”赵云翻身下马，“王五，你带老将军和伤员从侧门进。记住，不要惊动后面的人。”

“那将军你...”

“我去会会张翼。”

赵云将马缰交给亲兵，解下披风，只提一杆亮银枪，缓步向寨门走去。他没有骑马，就这样一步一步，走在夕阳的余晖里。银甲反射着最后的天光，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
张翼看见赵云走来，依然站得笔直，只是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：“将军...你回来了。”
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赵云走到他面前，声音平静。

“末将在...守门。”

“一个人？”

“一个人。”

两人对视。赵云从张翼眼中看到了恐惧，但也看到了决绝——那是一种把命豁出去的决绝。

就在这时，大地开始震动。

不是雷鸣，是万马奔腾的声音。北方的地平线上，烟尘冲天而起，像一道黄色的巨浪，正以惊人的速度席卷而来。在那烟尘的最前方，是曹操的中军大纛——那个“曹”字在暮色中隐约可见。

曹操亲率大军追来了。

张翼的脸色瞬间煞白，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：“将军...曹军势大，是否关闭寨门，据险而守？”

赵云没有回答。他转身，望向北方。

烟尘越来越近，已能看清最前方的骑兵——铁甲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，像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。人数...至少五万。而在这些骑兵之后，是更庞大的步卒方阵，旌旗如林，长戟如麻，像一道无边无际的黑潮，正缓缓漫过大地。

鹰嘴岩大寨前这片开阔地，此刻成了两军对峙的战场。一方是曹操亲率的五万精锐，一方是...一个敞开的营门，和营门前的两个人。

“将军！”张翼的声音在发抖，“关...关门吧！”

赵云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，却像一道光，刺破了此刻压抑到极点的气氛。他抬手拍了拍张翼的肩：“长坂坡时，我单枪匹马，视曹军八十三万如草芥。如今...”

他转身，面向那滚滚而来的烟尘，声音陡然提高，清晰得让寨墙上每一个埋伏的士卒都能听见：

“如今我有兵有将，有险可守，有寨可据——有何惧哉？！”

最后一个字出口的刹那，曹操的大军已至五百步外。

先锋骑兵勒住了马。不是因为命令，而是因为看见了那个人——那个银甲白袍，横枪立马于大开营门之前的人。

赵云。

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形的墙，让五万大军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。

中军大旗下，曹操也看见了。他眯起眼睛，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，看着那座敞开的营寨，看着营寨后寂静的山峦...

“空城计？”他冷笑，“如此简单的把戏，也敢在孤面前卖弄？”

话虽如此，他的手却抬了起来——这是停止前进的信号。

大军停在了三百步外。五万人马，鸦雀无声，只有战马偶尔的嘶鸣，和旌旗在风中的猎猎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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