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备展开庞统的密信，细细看罢，脸上并无喜色，反将信递给诸葛亮，自己在堂中踱起步来。

诸葛亮看完信，眉头微蹙：“士元促成盟约，本是大喜。然……刘璋虽允结盟，蜀中反对之声仍烈。黄权、刘巴、彭漾等人串联朝臣，明面上不敢违逆刘璋，暗地里必会掣肘。”

“意料之中。”刘备停下脚步，望向窗外飘落的细雪，“益州士族盘踞百年，岂会轻易接纳外人？便是季玉，也不过是勉强统合各派罢了。”

他转身，目光扫过堂中诸将：“入川之事已定，现下该议的，是谁去，谁留。”

堂中顿时肃静。关羽抚髯不语，张飞瞪圆环眼，赵云按剑而立，黄忠、魏延等新附将领也都屏息凝神。

“主公当亲往。”诸葛亮率先开口，“刘璋既以兄弟之礼相邀，主公若只派将领，显得轻慢。且入川后诸多事宜，非主公不能决断。”

刘备点头：“我自当亲往。然则，带哪些人？”

这个问题，微妙了。

堂中诸将，虽都效忠刘备，但细究起来，却分作三派：元老派，以关羽、张飞、赵云为首，自涿郡起兵便跟随，情同手足；荆州派，以诸葛亮、黄忠、魏延为代表，是在荆州收附的文臣武将；将来若取得西川，还会有西川派。

带谁入川，留谁守荆州，不仅是军事考量，更是政治权衡。

张飞第一个嚷道：“俺跟大哥去！西川那些鸟人，若敢耍花样，俺一矛一个！”

关羽沉稳些：“三弟留守荆州，需防江东。我随大哥入川。”

赵云抱拳：“云愿随主公。”

黄忠、魏延虽未说话，但眼神热切——这是建功立业的机会。

刘备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我意已决。此番入川，我带士元、汉升、文长，率两万兵马。”

此言一出，堂中寂静。

关羽、张飞、赵云三人，一个都没带？

诸葛亮眉头紧锁：“主公，马超悍勇，非等闲可敌。汉升将军虽勇，毕竟年迈；文长将军骁勇，但年轻气盛，恐非马超对手。是否……带云长或翼德同往？”

刘备却摇头：“云长需守荆州北门，防曹操；翼德需镇南郡，防江东；子龙总领治安，不可轻离。汉升老成持重，文长锐气正盛，足可当此任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况且，此番入川，非为与马超死战。只需守住葭萌关，使其不能进即可。霍峻擅守，我已命他先行入川，协助孟达守关。有他在，葭萌关当万无一失。”

话说到这份上，诸葛亮忽然明白了。

他抬眼看向刘备，这位自己辅佐多年的主公，此刻站在堂中，身形依旧清瘦，眉宇间依旧带着仁厚，但那双眼睛深处，却有种他从未见过的、深邃如渊的东西。

这不是军事部署。

这是政治安排。

诸葛亮心念电转，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：

带庞统——庞统是荆州派谋士，与益州本地士族无旧，入川后可全力谋划取川之事，无牵无挂。

带黄忠、魏延——二人都是荆州新附将领，在益州无根基，立功心切，作战必勇。

留关羽、张飞、赵云——三人是元老，情谊深厚，留在荆州可互相制衡，亦可镇守根本。

更重要的是：若带关羽或张飞入川，以其性情，或与益州将领冲突，或立下大功难以封赏。而黄忠、魏延不同，他们是“新人”，立功后可重赏，亦可节制。

至于霍峻……此人原是刘表部将，后归刘备，不属任何一派，是纯粹的“职业军人”。用他守关，各方都能接受。

好精妙的平衡。

不显山，不露水，却在谈笑间完成了派系平衡、权力制衡。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——不是阴谋诡计，而是阳谋大势，让你明知是局，却不得不入。

“军师以为如何？”刘备的声音将诸葛亮拉回现实。

诸葛亮深吸一口气，躬身道：“主公思虑周全，亮无异议。”

关羽抱拳：“大哥放心，某定守好荆州北门。”

张飞拍胸脯：“有俺在，江东那些崽子别想动弹！”

赵云沉声道：“云必保荆州治安，稳如泰山。”

刘备一一执手嘱托，情真意切。最后走到诸葛亮面前，握住他的手：“孔明，荆州就托付给你了。内政外交，军事民生，皆需你劳心。”

“亮，必不负主公所托。”诸葛亮郑重道。

议事散后，诸葛亮独坐书房，久久不语。

庞统的信还摊在案上，墨迹已干。窗外雪越下越大，将庭院染成素白。

“军师。”赵云不知何时来到门外，“云有一事不明。”

“子龙请进。”

赵云入内，却不坐，站在案前：“主公此番安排，似有深意。云愚钝，还请军师指点。”

诸葛亮看着他，这个忠诚勇猛、却心思单纯的将领，忽然有些感慨。赵云是纯粹的军人，懂战场，懂兵法，却不懂这些政治弯绕。

“子龙，”诸葛亮缓缓道，“你观今日堂中诸将，可分几类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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