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景把地上的刀片捡了起来。

刀片上还沾着叶父的血，刃口卷着，在昏暗里几乎看不见。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叶父——那张脸灰白如纸，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他又看了一眼崔成刚才举过的那张换命契。纸很旧，边角卷起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，可他知道那上面写着他爹的名字。

烧了它。叶景说，用我的血。

叶凡还没说话，叶景已经把刀片抵在了自己左掌上。他划得不重，血从掌心慢慢渗出来，顺着手纹往下淌。他把手伸向那张契。

叶凡一步跨过去，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
还没到要你死的时候。叶凡说。

叶景想挣，没挣开。叶凡的手扣着他的腕子，血从两人交握的地方往下滴，落在青砖上，一小滴一小滴，在寂静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
那要到什么时候？叶景问，声音从牙根里咬出来的，等他死吗？

他不会死。叶凡说。

他快了。叶景说，你没看见他吗？他就剩一口气了。这口气还是那根针压着才没散的。现在针拔了，他迟早……

他没说完。不敢把那个字说出口。

叶凡把他拽近了一点，让他看自己。

你是我弟弟。叶凡说，我认了。你的命，比这张契重。

叶景的嘴动了动，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的眼睛红得厉害，可眼泪没掉。他用力咬了一下后槽牙，腮帮子鼓了一下，硬是把涌上来的东西咽了回去。

苏晓站在旁边，没说话。她看着叶景，又看叶凡，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张换命契上。她知道叶凡说的是真的。叶凡不是要保叶父不保叶景。他是谁都要保。可问题是，时间够不够他保所有人。
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说话声。

叶南山被拖了进来。

叶安和持锤人架着他——他们顺着旧路一路跟到了最底层。叶南山浑身是血，一条腿拖在地上，已经站不直了。他的脸肿了半边，眼睛只剩一条缝，嘴角的伤还在往外渗血。可他的嘴角还在动，不知道是在笑，还是在抽。

你们……他的声音从破了的嗓子里漏出来，每一个字都带着沙砾感，都想救叶守仁。可你们不知道，那张契要怎么烧。

叶凡没回头。

叶南山被扔在石室门口。他趴在地上，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，看着床上的叶父，又看叶景。目光从叶景脸上扫过去的时候，停了一瞬，又移开了。

契能烧。他说，血不能只撒一点。要毁契，得把叶景的血放干。不是一滴两滴。是放到契纸全部浸透，放到火一点，整张纸都烧起来。

他停了一下，喘了口气。

到那时候，叶景也没了。

石室里静了。叶景的手一紧，掌心的血被挤出来，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那就放。他说。

叶凡转过头看他。叶景的脸上还挂着那点笑，很轻，很冷。

我说，那就放。叶景重复了一遍，声音反而平静下来，我这条命，本来就是他给的。叶守仁用命换我活下来，现在不过是还回去。拿我的命，换我爹的命。我不亏。

你疯了。叶凡说。

我没疯。叶景说，叶南山养了我十二年。这十二年，我每天都在想我亲娘长什么样。现在我知道了。我娘死了，死在这个地方。我爹躺在这儿，连眼睛都睁不开。他顿了一下，我哥站在我面前，不让我死。够了。真的够了。

苏晓走过来，站在叶景面前。

你们叶家。她说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楚，怎么总在拿儿子换老子。

叶景的笑容僵了一下。叶凡也静了一瞬。

苏晓没看他们，只看着石床上的叶父。她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划得人疼：

叶南山拿你换你爹。你爹拿自己换你。现在你要拿自己换你爹。换来换去，最后死的，还是那个最不该死的人。

石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
叶父躺在床上，眼睛闭着。呼吸还是那么浅。可叶凡看见，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。很轻，五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，想抬起来，想拦住谁。

他听见了。姐姐忽然说，他不同意。

叶凡蹲下去，在床边握住叶父那只动过的手。那只手很凉，凉得像从冰里捞出来的。他把它按在自己脸上，停了一会儿。

他说，你听见了。景儿要替你。我拦住了。我是不是做对了？

叶父没应。可一滴泪又从他眼角滑下来，落进鬓角的灰发里，不见了。

叶凡把叶父的手放回被褥上，站起来。他转身走到叶南山面前。叶南山还趴在地上，看见叶凡走过来，下意识缩了一下。他以为叶凡要杀他。

叶凡没动刀，只低头看着他。

把真契交出来。叶凡说。

叶南山张了张嘴，过了几秒才说：你先答应我。放我走。我交出契，你放我走。

叶凡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
你走吧。叶凡说，出去之后，别让我再看见你。

叶南山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出一个油纸包，用血糊糊的手递出来。叶凡接过，展开。里面是一张更老、更薄的纸，颜色已经发黄，边角卷曲得像枯叶。上面只有一行字，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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