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炷香后。
“悦来驿”大门吱呀打开。
李虞候穿着那身打着补丁的灰色粗布衣,脚踩破草鞋,头上戴着顶破斗笠,手里拎着个装着野菜团子和破水罐的布包,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。他脸上不知被谁抹了两把锅底灰,黑一道白一道,配上那身行头,活脱脱一个逃荒的难民。
他身后,鲁智深、孙二娘、张青并五十名士卒一字排开,目送他上路。
驿馆门口已经围了不少早起的百姓和商旅,对着李虞候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“这谁啊?怎么从驿馆里出来个叫花子?”
“听说是东京来的大官!昨日上山招安二龙山,被林头领赶下来了!”
“哎哟喂,这模样……林头领这是让他‘体验民间疾苦’呢?”
“活该!朝廷的官儿,有几个知道百姓苦的?就该这么治治!”
李虞候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,低着头,用破斗笠遮着脸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官道方向走。
刚走出十几步,鲁智深洪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:“李虞候——慢走啊!路上小心,饿了就吃野菜团子,渴了就喝井水!要是走不动了——就想想山东百姓年年都是这么过的!”
百姓们哄堂大笑。
李虞候脚下一软,差点摔倒,羞愤得浑身发抖,却不敢回头,只能加快脚步,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驿馆范围。
看着他狼狈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,鲁智深哈哈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。
孙二娘也笑得花枝乱颤:“这阉货的走狗,平日作威作福,今日可算出了口恶气!”
张青憨厚地挠头:“会不会……太损了点?”
“损?”鲁智深一拍他肩膀,“对付这种满口仁义道德、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货色,就得这么治!哥哥说了,这叫做……叫做‘行为艺术’!让全天下都看看,朝廷的官是什么德行,咱们二龙山又是什么气魄!”
这时,一骑快马从二龙山方向驰来,马上骑士翻身下马,将一封密信递给鲁智深:“鲁统领,哥哥手令。”
鲁智深展开一看,脸上笑容更盛:“哥哥说了,让咱们派几个机灵的弟兄,‘护送’李虞候一程。每过一州一县,就敲锣打鼓宣传宣传,让沿途百姓都看看这位‘体察民情’的虞候大人!”
孙二娘眼睛一亮:“这事俺在行!俺亲自带人去!”
当日午后,青州通往东京的官道上,就出现了这样一幕奇景:
一个穿着破衣烂衫、满脸锅灰的“难民”,拎着个破包袱,步履蹒跚地赶路。他身后五十步外,跟着一辆慢悠悠的驴车,车上坐着几个二龙山的“伙计”,敲着锣,打着鼓,嘴里还唱着即兴编的顺口溜:
“哎——各位乡亲瞧一瞧嘞!东京来的李虞候,体察民情有高招!脱下官袍换破袄,摘下乌纱戴草帽!野菜团子就凉水,千里跋涉不喊累!为啥这么拼嘞?要回京城报喜讯——二龙山,不招安!林头领,真豪杰!”
每过一处村镇,这锣鼓声和顺口溜就吸引来大批百姓围观。众人对着李虞候指指点点,笑声、议论声不绝于耳。有那好事的孩童,还追在后面扔小石子——虽不疼,却让李虞候羞愤欲死。
他试过躲进树林,试过走小路,可二龙山的人就像影子一样跟着,总能找到他。他也试过向沿途州县衙门求助,可那些地方官一听是“得罪了二龙山林冲”的人,个个避之不及,连门都不让进。
三天后,李虞候终于捱到了山东边境。此时的他,早已没了人形:草鞋磨烂了,赤脚走路磨出一脚血泡;破衣裳被树枝刮得条条缕缕;脸上锅灰混着汗水泥土,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;野菜团子早就发馊,他饿得两眼发昏,只能沿途乞讨——可百姓一听他是“朝廷虞候”,不是吐口水就是扔烂菜叶。
二龙山的驴车还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,锣鼓声依旧响亮:
“李虞候,加把劲!还有八百里到东京!见了童贯报个信——二龙山,等着你们!”
李虞候终于崩溃了,瘫坐在路边,嚎啕大哭。
七日后,东京汴梁,童贯府邸。
书房内,童贯正与几个心腹商议西北军务,忽听门外一阵骚动。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来,脸色惨白:“枢……枢密!李虞候……回来了!”
童贯皱眉:“回来便回来,慌什么?让他进来回话。”
管家声音发颤:“他……他进不来……您……您还是亲自去门口看看吧……”
童贯心头涌起不祥预感,起身快步走向府门。
枢密使府邸朱红大门外,此刻已围得水泄不通。百姓、官吏、军士,里三层外三层,对着门口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,不少人掩嘴偷笑。
人群中央,跪着一个“人”。
如果那还能称作人的话——衣衫褴褛如乞丐,赤着双脚满是血痂污垢,头发蓬乱如草窝,脸上黑乎乎辨不出五官,浑身散发着馊臭之气。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……粗布破衣和一双烂草鞋,正是李虞候离开二龙山时穿的那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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