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生点点头:“你意思是?”
吴有田用烟头点了点图上从昌化江往东的方向:“矿石选完了,不能老堆在山脚下。我打算在江边建个转运堆场——选好的矿石用拖拉机拉到昌化江边,装船。”
他沿着海岸线画了一条弧线:“船走海路,沿着海岸往东,绕过临高角,进文澜河口,最后在百仞滩工业园那边的码头卸货。”
“这一路全是近海,风浪不大,用普通运输船,一趟能拉两三吨。比陆路运过去快得多,也省得多。”
李明生盯着那条海路看了片刻:“你是说,不走陆路?”
“陆路也能走,但绕远。”吴有田说,“从石碌岭到百仞滩,直线距离不远,但中间全是丘陵,修路成本太高。海运不一样——昌化江口到文澜河口,顺风顺水,半天就能到。”
他用烟头点了点图上两个点:“昌化江边建个码头,文澜河边建个码头。矿石从这儿上船,到那儿下船,直接进工业园。这才是完整的运输线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不过那是以后的事。先把路修通,把矿挖出来,把选矿场建起来。有了矿石,才有资格谈运输。”
李明生看着那张图,沉默了片刻。
“行。”他把烟掐了,“先干眼前的。等矿石出来了,再琢磨码头的事。”
吴有田点点头,转身去看那堆刚卸下来的物资了。
旁边有人递过来一份刚统计好的名册。李明生翻开看了一眼——俘虏清军八十七人,愿意留下的矿工二百一十三人,加上临高带来的五十名技工,正好三百五十个劳动力。
不算多,但够了。
“走,”他把名册合上,“上山看看。”
十分钟后,李明生带着两个元老,沿着一条踩出来的土路往山顶走。
路不好走,碎石硌脚,两边是被矿工踩出来的岔道,通向一个个黑黝黝的洞口。有些洞口已经塌了半边,木头撑子朽烂,露出里面的黑暗。有些还在用,洞口堆着新挖出来的矿石,用竹筐装着,旁边扔着几把生锈的镐头。
越往上走,视野越开阔。
到山顶的时候,李明生站住了。
整个石碌岭尽收眼底——山坡上坑洞密布,像被无数把尖刀反复剜过的烂肉。废石堆从半山腰一直堆到山脚,灰白色的石头寸草不生。矿洞之间搭着破烂的窝棚,用竹片、茅草、破布拼凑而成,远远看去像一堆堆垃圾。
山脚下有几排稍微整齐一点的木屋,那是窿头们住的地方,还有两间勉强能叫“房子”的建筑——一间是刘老四开的赌场,一间是卖劣酒和地瓜干的铺子。
再往远处看,是昌化江的河谷,绿色稀稀拉拉地铺在两岸,和这片灰白色的矿区形成刺眼的对比。
“旧世界里,”旁边一个元老低声说,“这地方后来变成了国营铁矿,最多的时候有上万工人。矿工子弟学校、医院、电影院、百货商店,什么都有。现在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李明生没说话。他蹲下来,抓起一把脚下的碎石。
矿石。铁的。还带着锈色。
他把碎石扔了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走吧。下去见见那些头把子。”
迟浩刚的人已经把矿工们分成了两拨。
山坡下一块稍微平整的空地上,两百一十三名矿工站成两个松散的队伍。左边人多,一百五六十号,多是青壮年,瘦但还能站直;右边人少,四五十个,老的老、残的残,还有几个女人,全是矿工家属。
另一边的空地上,八十七名清军俘虏蹲成一排,周围站着持枪的士兵。那些俘虏穿着破旧的号衣,辫子拖在身后,一个个低着头,不敢乱动。
两拨人中间站着一排穿蓝灰色军服的士兵,枪背在肩上,但明晃晃的刺刀身在太阳底下反光,没人敢往那边靠。
李明生走过来的时候,所有人的视线都转过来。
矿工们没见过这样的人,短头发,穿着短毛首长衣服,走路的时候不看脚下,看人。那个走在前面的,三十多岁,眼睛扫过来的时候,像在数人头,又像在估重量。好些矿工下意识把目光挪开,不敢和他对视。
俘虏群里有人悄悄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。
迟浩刚从另一边迎过来,身后跟着三个人。
“李部长。”迟浩刚指了指身后,“这几个就是你要见的人。矿工们自己推的头把子,在这边干了有些年头了,名声还过得去。”
李明生站住了。
三个人站在李明生面前,却像三根钉进土里的木桩。
最前面那个四十出头,瘦高,肩膀垮着,脸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。他的眼睛在李明生脸上飞快地扫了一下,立刻垂下去,盯着地上某块石头,再也不动了。
第二个矮壮些,三十五六,脸上有道疤,从眉骨拉到颧骨。他的站姿有些怪,两脚分开,身体微微后仰,像是随时准备往后缩,又像是随时准备挨打时能蹲下去护住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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