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遵旨。”于敏中深深躬身,他能感觉到御座方向传来的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。皇帝的目光已经越过了简单的辨伪,开始像最精明的猎手一样,循着气味,探寻这股逆贼更深层次的思想来源与叙事构建——他们不仅仅是在造反,更是在有意识地利用和重塑一段历史记忆,来作为他们新政权的基石。这比简单的武力反叛,要可怕得多,也棘手得多。
于敏中抱着那摞故纸堆,几乎是小步疾趋地退出了养心殿东暖阁。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,将那令人窒息的气氛隔绝开来,但他背心的冷汗,却已浸透了内衫。
暖阁内,重归死寂。
乾隆独自坐在御案后,目光却没有落在于敏中留下的故纸堆上,而是穿透了它们,仿佛看到了更遥远、更令人不安的东西。他缓缓抬起手,指尖再次触碰到那份《讨清复汉檄文》的纸张边缘,触感冰凉。
陈克。
这个名字,连同“元老院”、“首席执政”、“共和国”,像烧红的铁钉,反复灼烫着他的神经。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,一个凭空冒出来的“建文血脉”,一个不伦不类的“执政”头衔,却裹挟着足以击溃两万大军的诡异火器,和一套直指大清统治核心的恶毒说辞,从帝国最南端的海疆,悍然闯入了他的视野。
“虽远隔千里……” 乾隆心中默念,一股混杂着暴怒、被冒犯的羞辱感,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、面对未知强敌的惕厉,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。
这威胁,不像西北准噶尔,铁骑刀弓,来去如风,其势虽猛,其理可循;不像西南土司,据险自守,时叛时降,无非利益;甚至不像台湾朱一贵、林爽文,虽号前明,实为草莽,一鼓可平。
这威胁……像是从水底悄然蔓延上来的苔藓,看似不起眼,却附着在帝国航船最吃水线的木壳上,带着腐蚀性的陌生毒素,试图从内部瓦解这艘巨舰的龙骨。
它来自海上,却非普通海寇;它打着前明旗号,却贩卖着西洋邪说;它拥有骇人火器,却似乎深谙华夏典籍的弱点进行攻击。它精准地找到了满汉之间那道最敏感、最刻意被淡化的历史裂痕,并试图将其撕开、扩大;它狡猾地重新诠释“华夷”,试图将蒙古、回部等盟友推向对立;它甚至用“周召共和”这种圣贤典故,来包装其无君无父的核心理念,毒害士林人心!
“其心可诛!其计甚毒!” 乾隆的胸膛微微起伏,呼吸变得粗重。他仿佛能看到,那个叫“陈克”的贼首,正站在遥远的临高城头,嘴角带着讥诮的冷笑,将这份檄文像毒箭一样射向帝国的四面八方。这不仅仅是一份造反宣言,这是一份战书,一份向大清统治合法性、向乾隆本人“十全武功”盖世权威发起的全面挑战!
更让他如芒在背的是那份未知感。火器从何而来?组织如何构建?与西洋到底有何种勾连?“南方新洲”是真是假?这个“陈克”是傀儡还是真主?这一切都笼罩在迷雾中。而未知,往往比已知的强敌更令人不安。一个能编造出如此周密谎言、掌握如此非常之器的对手,其背后隐藏的力量和意图,让他这个掌控天下近五十年的皇帝,都感到了一种失控的预兆。
“砰!”
毫无预兆地,乾隆的拳头再次狠狠砸在御案上!这一次,力道之大,让沉重的紫檀木案几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,案上的笔架、砚台猛地一跳,一支御笔滚落在地,溅开几点墨迹。
“混账东西!”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皇帝喉间迸出,不再是帝王的平静,而是充满了被深深触怒的狂暴,“跳梁小丑,海外腐鼠!安敢如此!安敢如此!!”
他猛地站起身,在御案后来回疾走,明黄色的袍角带起一阵风,搅动了凝固的空气。那双平素深邃难测的眼睛里,此刻燃烧着骇人的怒火,额角青筋隐现。
“建文余孽?陈瑛之后?狗屁不通!”他对着虚空,仿佛那个看不见的“陈克”就在眼前,“朕不管你是人是鬼,是中是西!敢裂朕疆土,乱朕纲常,蛊朕子民……朕必叫你灰飞烟灭,九族尽诛,连你那个不知真假的‘新洲’,也要从这世上彻底抹去!”
暴怒如同火山喷发,但乾隆毕竟是乾隆。极致的愤怒之后,是极致的冷静与多疑开始占据上风。他停下脚步,喘着粗气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。
这个“陈克”的出现,太突兀,太“完美”,太具针对性。会不会……不仅仅是南海一隅的匪患?会不会是朝中有人,里通外国,蓄谋已久?会不会是那些对“文字狱”心怀怨望的江南士绅,暗中资助?会不会是……某个皇子,急于表现,甚至有了不该有的心思,与外贼勾结?
多疑的种子一旦种下,便迅速生根发芽。他看殿中的太监宫女,似乎每个人都低眉顺眼的面容下,都可能藏着不可告人的心思;他看那殿外的重重宫阙,仿佛每一道阴影里,都潜伏着窥探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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