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道……这“南明共和国”,竟是从泰西诸国,学来了这等败坏纲常、无君无父的邪说,并胆敢用于中土?!
但紧接着,一股更深的疑虑与警惕涌上心头。不,不对。檄文之中,明明还有一句——“上法周、召共和之遗意”。
“周、召共和……” 乾隆的眉头紧锁,手指无意识地、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坚硬的紫檀木御案边缘。
他岂会不知这个典故?《史记·周本纪》白纸黑字记载:周厉王暴虐,被“国人”放逐于彘。其后十四年间,王位空虚,由周公、召公二伯(实为卿士)共同执政,号曰“共和”。直到太子静(周宣王)长大成人,二公还政于王。
这是圣贤经典中记载的“共和”,是权臣在君王暂时缺席、社稷危殆时的非常之举,是临时摄政,其最终目的与合法性来源,仍是还政于王室正统。这与法兰西那种公然弑君、废黜统绪、宣称“人民主权”的狂悖之举,在乾隆看来,有着天壤之别,岂可混为一谈?
然而,檄文将“周召共和”与“西洋格物”、“合众共治”并提,这味道就全变了。他们是在偷换概念!移花接木! 将古典中暂时性、过渡性、且最终回归君权的“共和行政”,偷换成了一套永久性、取代君王世袭制度的“共和政体”。并试图用“周、召”这二位儒家推崇的圣贤之名,为这套异端邪说披上一层合乎古制、甚至带有道德光环的华丽外衣。
“好一手偷梁换柱,李代桃僵!” 乾隆心中怒极反笑,却也不得不暗凛对方心思之缜密、对华夏典籍利用之刁钻与险恶。他们不仅从故纸堆里找到了一个能与西洋“Republic”勉强对应的词,更巧妙地将其与儒家尊崇的圣贤典故捆绑,为其涂抹上“古已有之”、“圣贤遗意”的保护色。这对于那些熟读经史、怀有“三代之治”理想、却又对现实有所不满的汉人士大夫,具有何等致命的迷惑性与吸引力?
“上法周、召共和之遗意,下采西洋格物之实学……合众共治,以贤为能……”
这几句连起来,在他脑海中勾勒出的,是一幅极其危险且极具蛊惑力的图景:一个糅合了古典儒家政治理想,圣贤共治与西洋奇技淫巧的“新朝”。它既避开了“反清复明”可能带来的“恢复明朝中后期弊政”的潜在质疑,又用“共和”、“共治”、“以贤为能”等口号,许诺了一个看似更“公平”、“更开明”、更“有效率”的未来幻象。
这就不再是简单的遗老复辟或草寇割据,而是一种全新的、系统的意识形态宣言和政治制度挑战,是对大清统治法理根基,君主专制天命所归和文明优越性天朝上国,文物制度远胜蛮夷的双重否定与全面宣战。
乾隆的目光再次如鹰隼般攫住“陈克”这个名字。如果此人真是建文血脉,却甘居“首席执政”而非称帝,那么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是虚君实权,建文一系已成傀儡招牌;要么就是……他们真心想尝试那套“周召共和”与西洋邪说混合出来的、骇人听闻的新体制。
无论哪种,都意味着他们内部必然存在着一套迥异于以往所有叛乱者、甚至迥异于历朝历代权力结构的全新组织逻辑、权力分配和运作方式。而林百川奏报中那支拥有骇人火器、纪律严明、战法诡异的军队,很可能正是这种新逻辑、新组织方式下诞生的可怕产物。
想到此处,乾隆感到的已不仅仅是愤怒,更有一丝面对未知体系时的深沉凝重与高度警觉。他面对的,似乎不是一群啸聚山林的草寇,也不是一股前朝余孽的孤魂,而是一个拥有完整意识形态建构、精心编造的历史叙事、明确政治蓝图和恐怖技术执行能力的“异类”。
“周召共和……” 他低声重复,眼中寒光凝聚如实质,“卿等假圣贤故事,饰乱臣贼子之心。窃共和之名,行无父无君之实。 朕倒要看看,你们这‘共和’的甲胄,能否挡得住我大清天命所归的雷霆之怒!”
他的目光继续下移。
“一持大义……二持新政……三持实学……”
——这里被死死钉住。这已非简单造反纲领,而是一套完整的、针锋相对的政治宣言。否定“独夫民贼”,鼓吹“万民共议”;鄙夷“空谈性理”,推崇“实学利器”、“富国强兵”。这口气,这思路……隐隐约约,竟与近年来通过广东十三行那些英吉利、法兰西商人及传教士零星传入的、被朝廷主流斥为“奇技淫巧”、“离经叛道”的西洋学说与器物图样,有某种令人不安的暗合之处。难道他们的“实学”,根源在此?
“断辫即反正,巾冠即汉民。”
——他的腮边肌肉猛然绷紧,太阳穴处淡青色的血管微微跳动。“直指根本,这是要天下汉人与我大清做最彻底的割裂。” 辫发衣冠,不止是风俗习惯,更是统治的符号,臣服的标志,忠诚的试金石。此令之毒,之决绝,远超十万雄兵。它要抹去的是整个族群 visible 的臣服印记,其心可诛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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