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玮将军强调准备周全、缓进图稳,潜意识里或许也感觉到了这种非同寻常的威胁,只是未能像巴延三这样想得如此透彻。而高瑹的速胜论,则可能低估了这种技术差距带来的战术颠覆性。
想到这里,巴延三心中那杆天平,在激进与稳健之间,又向稳健的方向倾斜了几分。但作为封疆大吏,他不能表现出过度的忧虑而动摇军心。
他睁开眼,目光扫过众人,做出了决断。这决断,表面上采纳了高瑹的宏大框架,实则吸收了永玮的谨慎内核,并且,在他心底,已经将应对那未知的“连发火铳”作为了此次征剿最核心、也最隐秘的课题。他不仅要调集大军,更要暗中寻求破解之法,无论是通过搜集更多情报,还是设法获取一两件实物,或是调整战术……这场仗,远比他最初预想的,要复杂和凶险得多。
两人观点,实则也反映了绿营与八旗在作战风格和思维上的一些差异。绿营常年应对地方治安、平叛剿匪,更倾向于主动进攻、多路合围的战术。而八旗在承平时期,更注重体系的稳定和防御,大规模出击时则强调准备万全、集中优势兵力。
巴延三作为满员总督,需要平衡这两种声音,更要考虑政治影响和全局安危。
良久,他睁开眼,目光扫过众人,做出了决断:
“高军门力争速剿,忠勇可嘉;永军门虑事周详,老成持重。二者所言,皆有道理。然琼州事急,贼势方张,朝廷瞩目,天下观望。我意已决——”
他声音转厉:“采纳高军门水陆并进、分进合击之略,此为剿贼根本之策!然,实施步骤,依永军门所言,分步进行,务求稳妥!”
“孙先生,记!”
“第一路,陆路先锋。着提督高瑹,全权统领。即日起,从督标、抚标及附近协营中,精选敢战之兵五千,配足精良火器、盾牌。限十五日内,完成集结、整备。会同水师战船二十艘,运兵船若干,渡海增援琼州府城。抵达后,与萧应植合兵,整饬溃兵,固守府城,并相机收复澄迈等地,稳住琼北局势,建立前进基地。此为‘先固根本’。”
“第二路,陆路主力。同时,以总督衙门与将军衙门联衔,檄调肇庆、罗定、惠州、潮州、高州等镇协绿营精锐,并动员相应民夫,合计陆战兵勇两万五千人。由永玮将军统筹,各镇副将、参将分领。限一个半月内,分批集结于雷州徐闻、海安一带,进行渡海前整训,并囤积粮草军械。待先锋军稳住阵脚,此路大军即行渡海,与先锋军汇合,组成北路主力,兵力逾三万,由永玮将军与高瑹提督共同节制,南下进逼临高。此为‘陆路正兵’。”
“第三路,西路偏师。着琼州镇残部或另行抽调一协兵力,约三千人,配以熟悉琼西之向导,伺机于昌化、感恩一带登陆,联络熟黎,袭扰贼之侧后,牵制其兵力。具体时机,由永玮、高瑹临机决断。”
“第四路,水路奇兵。此乃关键!着广东水师提督,立即全面整顿水师。所有‘霆’、‘艍’等大号战船,及堪用之炮船、巡船,尽数调集检修。不足之数,紧急征调改造坚固商船。另精选水师营及善水八旗兵、绿营兵,专练登陆抢滩、河岸作战。总兵力亦需一万五千人以上。由水师提督亲自统领,受永玮将军节制。限两月内,完成战船检修、人员编练、弹药囤积。待陆路主力与贼接战,吸引其注意后,水师舰队即挥师南下,直扑临高博铺港,依高军门之策,实施登陆,溯文澜河而上,配合陆路,夹击贼巢!此为‘水路奇兵’。”
“至于钱粮,”巴延三看向李湖,“抚台,仍需你多费心力。藩库现存及应急之款,优先保障先锋军及初期调动。后续大军钱粮,一面奏请朝廷速拨协饷,一面由你牵头,会同藩司、关督,与广州、佛山十三行巨贾商议,以粤海关税收或盐课为担保,先行借贷。务必保障大军两月之需!此事关乎平贼成败,望抚台以大局为重,破除常例!”
李湖面色肃然,起身拱手:“下官明白,定当竭力筹措,不敢有误!”
巴延三最后环视众人,语气沉重而决绝:“诸位,本督以此四路进军之策奏报朝廷。总计水陆兵勇逾五万,民夫船只无算。此乃乾隆朝以来,粤省最大规模之跨海用兵!贼凭火器之利,僭越名号,已非疥癣之疾。此战,务必以泰山压卵之势,犁庭扫穴,一举荡平!各部须严守期限,通力配合。有功者,本督必奏请朝廷,不吝封赏;贻误者,无论满汉,军法从事!”
“谨遵制台钧令!”所有人肃然起身,轰然应诺。
烛火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墙上,仿佛巨大的、即将启动的战争机器。一场动员数万兵力、跨越海峡、计划持续数月的宏大围剿,就在这广州总督府的深夜密议中,定下了基调。时间,被设定在两个月后。而这两个月,对于临高的元老院和琼州全岛,都将是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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