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大茂叛变的事,第二天早上就在院里传遍了。不是他爹说的,也不是他姨说的,是阎埠贵说的。老头儿一大早端着茶杯站在院门口,看见许大茂家的窗户还关着,回头跟他老伴说了一句“做贼心虚”,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让隔壁的刘海中听见了。刘海中又传给了贾张氏,贾张氏又传给了秦淮茹。到中午的时候,全院都知道了。
马三蹲在灶房门口,啃着一块凉馒头,一边嚼一边骂。“许大茂那狗日的,以前见他还给个笑脸,以后见一次呸一次。”
“别呸了。”他姨在灶房里头接话,“往后再来,门都不让他进。”
狄犹龙站在枣树底下,把那最后几颗红枣摘了。昨天周主任来过以后,他爹说枣别留树上了,招眼。马三爬上树,把够得着的全摘了,够不着的拿竹竿打,打得满地都是。他姨捡了两簸箕,晒在窗台上。这会儿还剩几颗,挂在最高的枝子上,红得发紫,摇摇欲坠。狄犹龙搬了把椅子垫脚,好不容易够着了,摘下来放在手心里。枣已经软了,皮皱皱的,咬一口,甜得发腻。
“姨,这枣甜。”
“最后一茬了,能不甜吗。”他姨从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,递给狄犹龙。“喝点水,别光吃枣,齁嗓子。”
苏婉从里屋出来,手里拿着那件蓝布衫,补了又补,袖口还是磨毛了。她坐在枣树底下,一针一线地缝。他爹在旁边坐着,手里没拿刀,刀搁在桌上。他这几天把刀从腰后拿下来了,但也没收起来,就放在伸手够得着的地方。
“娘,秋生那边,老李来过信儿没有?”
“来过了。昨天下午来的,你没在家。”苏婉咬断线头,“说秋生学得快,会自己穿衣裳了,会拿筷子了,就是还不太会说话。老李教他认字,认了十几个了。”
“认的什么字?”
“人,口,手,水,火,大,小。”苏婉把针别在袖口上,“老李说他不笨,就是以前没人教。”
他姨从灶房出来,端着一盆水,浇在枣树根底下。“秋生那孩子,命苦。在那个地方不知道待了多少年,饿成那样。”
“以后就好了。”苏婉把蓝布衫叠好,放在膝盖上,“跟着老李,学点手艺,将来能养活自己。”
下午的时候,院门口来了一辆三轮车。车上坐着李云龙,后头跟着秋生。秋生穿着那身新衣裳,头发剪了,脸也洗了,看着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,但还是瘦,颧骨凸着,眼窝凹着。他从车上跳下来,站在院门口,往里头看。
苏婉站起来。“秋生。”
秋生走进来,走到苏婉面前,站住了。
“娘。”他说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苏婉拉着他的手,让他坐在枣树底下。他姨去灶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,放在秋生面前。秋生端起来,这回没用舔的,一口一口喝,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。
“老李,他学得怎么样?”他爹问。
“学得快。拿筷子就会了,穿衣裳也会了,就是说话还不行。”李云龙在枣树底下坐着,从兜里掏出烟,点上。“昨晚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,说了好几分钟,我没听懂。他又说了一遍,我还没听懂。后来他急了,指着天上的月亮,说了个‘亮’。我说月亮亮?他点头。”
苏婉笑了。“他以前在那个地方,看见珠子发光,就说‘亮’。那是他会的第一个字。”
李云龙把烟抽完了,站起来。“我得走了。秋生先放你们这儿,我那边今天有事。明天来接。”
“行。”他爹送他到门口。
李云龙走了以后,秋生坐在枣树底下,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枣树。叶子落了大半,枝子上只剩几片,黄黄的,风一吹就掉。他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,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,放在手心里。
“秋生,饿不饿?”他姨问他。
秋生摇头。
“渴不渴?”
秋生摇头。
“想不想学认字?”
秋生抬起头,点头。
他姨去里屋拿了本旧课本出来,是马三以前用过的,封面都掉了,里头画着小人。她翻开第一页,指着上面的字。“人。这个是‘人’。”
秋生跟着念:“人。”
“对。人。”
“人。”
“这个是‘口’。”
“口。”
他姨教了他一下午,他认了十几个字。太阳落山的时候,他把课本合上,指着封面上的一个字,念了出来:“大。”
他姨愣了一下。“谁教你的?”
“自己看的。”秋生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指过去,“大,小,多,少,上,下。”全认出来了。
“这孩子不笨。”他姨说。
“本来就不笨。”苏婉把蓝布衫缝好了,抖开看了看,叠好,放在秋生腿上。“这件衣裳给你。”
秋生低头看着那件蓝布衫,摸了摸,抬起头看着苏婉。“娘,这是你的。”
“你穿着。”
“我穿了,你穿什么?”
“我还有。”
秋生没再推,把蓝布衫叠好,抱在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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