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姨愣了一下。“她说啥了?”
“没说出来。喊不出声。”
他姨没再问,把毛巾拿回灶房去了。
傍晚天凉快了。马三起来扫院子,把落在地上的枣叶子拢成一堆。枣树又开始落叶子了,绿的,挤掉的。他把叶子倒进灶房,留着引火。
“兄弟,你说你娘回来认识我不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她会不会以为我是贼?”
“不会。姨会跟她说。”
马三点点头,又低头扫。扫到枣树根底下,他蹲下来,拿手扒了扒土,土干了,裂着缝。“姨,要不要浇水?”
“浇。天旱了。”他姨从灶房提了一桶水出来,浇在枣树根底下。水很快渗下去了,土面上冒了几个泡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他姨把小白菜炒了,又拌了个黄瓜。黄瓜是菜地里第一根,不大,但脆。马三切成条搁点盐搁点醋搁点香油,拌了一盆。四个人围在枣树底下吃,灯笼挂在枝子上,照着菜,照着人脸。黄瓜脆生生的,咬一口嘎嘣响。
“姨,这根黄瓜留种吧?”
“不留,吃了。过几天还有。”
“那留哪根?”
“留最大的那根。”
吃完饭,他姨收拾碗筷去洗。他爹坐在枣树底下没动,仰头看着那些青枣。月光照在枣树上,那些枣黑乎乎的,看不太清。
“爹,您说娘要是真回来了,头一句话会说啥?”
他爹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也许是‘枣甜不甜’。”
“那您咋答?”
“甜。年年都甜。”
夜里狄犹龙躺在床上,把那两颗珠子攥在手心里。夏至了,天热,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热乎乎的。外头蝉不叫了,蛐蛐开始叫,吱吱吱的,一阵一阵的。他把珠子贴在胸口上,感觉到心跳,自己的和珠子的,混在一起。
他闭上眼睛。没有做梦。
一觉睡到天亮。
醒来的时候,他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。不是他爹的声音,也不是他姨的,是另一个人的,有点耳熟,但想不起来是谁。他下了地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。
枣树底下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他爹,一个是他姨。没有第三个人。他听错了。
他推开门出去。他爹和他姨同时转过头来看他。
“听见啥了?”他姨问。
“有人说话。以为是谁来了。”
“没人。”他爹说。
狄犹龙走到枣树底下,把手伸进树干上那道缝里。又深了,手指头往里探,探不到底。他把脸凑近缝口往里看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听见里头有声音,很轻,像风吹过很远的地方。
“听见了?”他姨问。
“……好像是。很轻。”
“它在长。长东西的时候有声音。”
狄犹龙把耳朵贴在树干上。不是那道缝,是树干本身。树干里头有声音,细细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爬,或者在流。他把珠子从怀里掏出来,贴在树干上。珠子里的光一下子亮了,亮得刺眼,然后慢慢暗下来,恢复了原样。
“姨,珠子亮了。”
“它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啥?”
“听见你娘在说话。”
狄犹龙把珠子攥在手心里,手心发烫。他看着那道缝,缝口黑漆漆的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他站在那里,风吹过来,枣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。那些青枣在枝子上轻轻晃着。
他在心里说了一声:娘。
风又吹过来,叶子哗啦哗啦响。
像是在答应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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