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那天,天没亮就开始飘雪花了。
不是大雪那种,是小雪,细细的,落到地上就化了,地上湿漉漉的,不见白。狄犹龙起来的时候,院子里灰蒙蒙的,枣树的枝子上挂着一层薄霜,不是雪。他站在台阶上哈了口气,白雾散开,能看见院墙外头的房顶,灰瓦上白了一小层。
他姨已经在灶房了。灶房的烟囱冒着烟,热气从门帘缝里往外钻。他走过去,掀开门帘,灶房里暖烘烘的,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响。
“姨,今儿个冬至。”
“知道。”他姨蹲在灶台前头,往灶膛里添柴,“冬至吃饺子,耳朵不冻。”
马三从东屋跑过来,头发翘着,棉袄扣子系错了,歪着脖子。“姨,又吃饺子?”
“你不爱吃?”
“爱吃爱吃。”马三赶紧把扣子重新系好,蹲下来帮着烧火。
他爹从里屋出来了,没去灶房,先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。枣树光秃秃的,枝子上挂着霜,风一吹,簌簌往下落。他伸手摸了摸树干,粗糙,刺手。站了一会儿,才往灶房走。
“老狄,又摸树了?”他姨头也没抬。
“摸了。”
“树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它皮厚。”他爹在灶台边的凳子上坐下,把手揣进袖子里。
狄犹龙把那两颗珠子从怀里掏出来。光在转,暗红色的,在灶膛火光的映衬下,不那么显眼了。他攥了一会儿,揣回去。
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。白菜多,肉少,但姨切了几片肥肉炼油,油渣剁碎了搁在馅里,吃起来满口香。马三擀皮,姨包,狄犹龙摆。他爹想帮忙,姨说“你坐着”,他就坐着,看着。
“姨,你以前在那个地方,冬至吃啥?”马三问。
“那个地方没有冬至。没有节气,不分日子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啥时候过年?”
“珠子告诉我。它快过年的时候转得特别快,转得我头晕。”他姨把手里的饺子皮捏好,搁在盖帘上,“有一年转得特别厉害,我知道是年三十了。我坐在树洞里,对着那个紫月亮,说了一句‘过年好’。”
“跟谁说的?”马三问。
“跟自己说的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他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拿起一张饺子皮,学着包了一个。包得歪歪扭扭的,馅都漏出来了。他把那个饺子放在盖帘上,看了看,又拿起来,塞回盆里。
“老狄,你包的那个呢?”他姨问。
“漏了。”
“漏了就漏了,煮的时候破,汤里还能多点儿油星。”他姨笑了笑。
饺子煮了两锅,满满三大碗。四个人围着灶台吃,热气蒙蒙的,窗户玻璃上全是白气。马三烫得直吹气,还是往嘴里塞。
“姨,你包的饺子,比我娘包的还好吃。”
“你又说这话。”他姨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回是真的。”马三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,“我娘包的饺子,皮厚,馅少,煮出来硬邦邦的。不像您这个,皮薄馅大,一咬一包汤。”
他姨没说话,把盘子里剩下的几个饺子拨到他碗里。“多吃点。”
马三低下头,继续吃。
狄犹龙吃得慢,一个一个嚼。白菜脆,油渣香,皮薄,汤鲜。他把碗里的吃完了,又去锅里捞了两个。
“姨,冬至过了,是不是就快过年了?”
“快了。还有一个月。”
狄犹龙把那两颗珠子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光在转。姨也把小珠子掏出来,放在旁边。两道光交缠着,拧成一股,从桌上往上蹿,蹿到房梁上,散了。
马三看着那道光,呆了。“这光,每次看都不一样。”
“它长大了。”他姨说。
“珠子还能长大?”
“能。它跟人一样,会吃,会睡,会长。”他姨把小珠子收起来,揣进怀里。
狄犹龙把大珠子也收起来。一左一右,贴在胸口上,热乎乎的。
下午,雪停了。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,照在院子里,那些霜化了,地上湿漉漉的。狄犹龙在枣树底下站着,把那两颗珠子又掏出来,对着太阳。光在转,跟太阳光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他爹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那把老刺刀。刀已经磨过了,刃口锃亮。他在狄犹龙旁边站着,把那把刀举起来,对着太阳看。
“爹,您把刀又拿出来了?”
“雪太大了,怕枝子压断了。拿着刀防身。”他把刀插回腰后。
“雪都化了。”
“化了也得防。”他爹站在那儿,背着手,看着那棵枣树。
风吹过来,枝子上的霜簌簌往下落,落在他们肩膀上。
他姨从灶房出来,看见他爹腰后的刀,没说什么。她走到墙根底下,蹲下来,看了看那几棵指甲草的枯秆子。秆子还立着,上头挂着几朵干花,黑乎乎的,一碰就碎。
“明年还能发吗?”马三蹲在旁边问。
“能。根还在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天快黑的时候,李云龙来了。他推着自行车,车后座上绑着个布兜,鼓鼓囊囊的。他把车支在墙根底下,拎着布兜进来,往桌上一倒——几个苹果,一小包花生,还有一块豆腐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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