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雪那天没下雪,出了太阳。
狄犹龙一早起来,把那两颗珠子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左胸口的,右胸口的,两颗都在亮,光交缠着,把桌上那块地方照得通红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收起来,揣进怀里。一左一右,贴在皮肤上,温热的,像两个小暖炉。
他爹已经在灶房坐着了。这些天他爹起得早,也不磨刀,也不搓布疙瘩,就坐着,看他姨忙活。他姨在灶台前头熬粥,火光照在她脸上,一跳一跳的。两个人不说话,但也不觉得闷。
“爹,您今儿个咋起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他爹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,捏了捏那个布疙瘩,又塞回去。
马三从东屋出来,缩着脖子,棉袄领子竖着。“今儿个冷。”
“小雪了,能不冷吗。”他姨把粥盛出来,一人一碗。
四个人围着灶台喝粥。苞米面粥,稠,咸菜是萝卜条,脆,辣。喝完了,马三去洗碗,他爹在枣树底下站着。枣树光秃秃的,枝子戳着天,一只麻雀落在上头,叫了两声,飞走了。
“爹,您看啥呢?”
“看树。”他爹把手背在身后,“你姨说树知道疼人。我看看它疼不疼我。”
“疼不疼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爹笑了笑。
狄犹龙也笑了。
他姨从灶房出来,把围裙解了,搭在门框上。“老狄,你今儿个咋还贫上了?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他姨没再接话,蹲下来,把墙根底下那些枯草拔了。草已经干透了,一碰就碎,碎渣子沾了一手。她拍了拍手,站起来,看了他爹一眼。他爹还站在枣树底下,背着手,仰着头。
“老狄,进屋吧。外头冷。”
“不冷。”
“那你站着吧。”她转身进了灶房。
李云龙上午来了。他骑着自行车,车后座上绑着个麻袋,鼓鼓囊囊的。他把车支在院门口,把麻袋扛进来,往地上一倒——白菜、萝卜、土豆、大葱,还有一块冻肉。
“老李,你这是把供销社搬来了?”马三看着那堆东西。
“攒了半个月的。”李云龙在石头上坐下,从兜里掏出烟,这回没犹豫,直接点上了。吸了一口,咳嗽了两声。
“嗓子还没好?”他爹问。
“没好。不抽难受。”他又吸了一口,又咳嗽。
他姨给他倒了碗热水,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,把烟掐了。
“老李,快过年了,你一个人在那边,咋过?”他姨问。
李云龙愣了一下。“一个人过。习惯了。”
“今年上这儿来过。人多热闹。”
李云龙又愣了一下,看了看他爹。他爹点了点头。“来吧。”
“行。”李云龙把碗里的热水喝完,“到时候我带瓶好酒。”
他站起来,把帽子戴上。“我走了。有事让人捎信。”
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“老狄,刀……”
“收着呢。”他爹拍了拍腰后,空的。
李云龙笑了笑,走了。
下午的时候,狄犹龙在屋里坐着,把那两颗珠子又掏出来。光在转,今天比昨天亮了些。他把它们并排放在桌上,盯着看。光交缠着,拧成一股,从桌上往上蹿,蹿到房梁上,散了。
他姨从外头进来,看见那道光。
“它们商量事呢。”
“商量啥?”
“商量你的事。”
“我的事?”
他姨在他对面坐下。“珠子认了你,就得管你的事。你的事就是它们的事。”
狄犹龙把那两颗珠子拿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一左一右,都在转。
“姨,你说珠子是活的。它能活多久?”
“跟你一样久。你在它就在。你不在了,它也就灭了。”
“那我娘呢?”
“你娘在的时候,它在。你娘不在了,它还在。你娘把它留给了你,它就跟着你。”
狄犹龙把珠子贴在胸口上。温热的,一鼓一鼓的,像心跳。
他爹从外头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东西。是个布袋子,小小的,灰色的,用绳子系着口。
“老狄,啥东西?”他姨问。
“给孩子的。”他爹把布袋子放在桌上。
狄犹龙解开绳子,把里头的东西倒出来。是一把梳子,木头的,黑乎乎的,齿子断了几根。是他娘那把。
“爹,这……”
“你拿着。”他爹在椅子上坐下,“你娘的东西,你留着。”
狄犹龙把那把梳子攥在手心里。木头是凉的,但他攥了一会儿,感觉到了一点温热。他把梳子放在桌上,把那两颗珠子也放在旁边。
他姨看着那把梳子,没说话。
“姨,你认得这把梳子吗?”
“认得。你娘的。我给她的时候,是新的。”他姨把那把梳子拿起来,看了看,“她用了几十年,齿子都断了。”
她把梳子放下,推回到狄犹龙面前。“收起来吧。你娘给你的。”
狄犹龙把梳子揣进怀里,跟那两颗珠子放在一起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马三把那块冻肉切了一半,搁在白菜里炖了。肉香飘出来,满屋子都是。四个人围着炉子吃,热乎乎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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