珠子亮了两天,又灭了。
灭的那天早上,狄犹龙从梦里醒过来,伸手一摸,珠子是凉的。他掏出来看,灰扑扑的,光没了。他把它贴在耳朵上,没有声音。贴在胸口上,没有温热。他坐在床沿上愣了好一会儿,窗外的天还没大亮,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。
他爹已经起来了,在炉子边坐着,往里头添柴。听见动静,回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灭了?”
“灭了。”
“你姨说啥了没有?”
狄犹龙想了想。昨晚上梦见姨了,但她没说话。就站在那棵大树底下,穿着那件蓝布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拿着那个剥好的苞米。她看着他,笑了笑,然后转身走了。他喊她,她没回头。
“她就笑了一下。”狄犹龙说。
他爹把柴添进炉子里,火苗蹿起来,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的。“笑了一下,那就是高兴。”
狄犹龙没说话。他把珠子收起来,揣进怀里,下了地。脚踩在地上,凉飕飕的,鞋不知道踢到哪儿去了,他光着脚找了一会儿,在床底下勾出来。
马三已经在灶房了。锅碗瓢盆响了一阵,烟囱开始冒烟。过了一会儿,他端着两碗粥进来,放在桌上。
“兄弟,咸菜没了。老李啥时候来?”
狄犹龙端起碗喝了一口。苞米面粥,稠的,没咸菜,淡得很。“该来了。”
马三点点头,回灶房端自己的碗。三个人坐在桌边喝粥,谁也没说话。外头的天越来越阴,云压得很低,铅灰色的,像是要塌下来。
喝到一半,外头打了一个雷。轰隆隆的,从远处滚过来,在屋顶上炸开。马三手里的碗抖了一下,粥洒出来一点,烫着手背,他嘶了一声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他爹说。
话音刚落,雨就下来了。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,是劈头盖脸往下砸,打在屋顶的茅草上,啪啪响。窗户纸被打湿了,透进来一股潮气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
狄犹龙把碗里的粥喝完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外头白茫茫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。雨太大了,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。院子里的青砖地很快就积了水,水花溅起来,蹦得老高。那棵枣树在雨里晃,枝子被压弯了,叶子被打得翻来翻去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把门关上了。
“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”他爹说。
马三把碗收了,去灶房洗碗。回来的时候淋了一身,头发贴在脑门上,往下滴水。他拿袖子擦了一把,在椅子上坐下。
“兄弟,你说老李今天还来不来了?”
“这么大的雨,来不了。”
马三点点头,没再问。
雨下了一上午,没停。中午的时候小了一些,但还是淅淅沥沥的,没完没了。狄犹龙坐在炉子边,把那两颗珠子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灰的。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。
他爹在旁边坐着,手里拿着那把老刺刀,在腿上慢慢摸着。摸着摸着,忽然开口。
“你姨那个人,怕打雷。”
狄犹龙抬起头。“怕打雷?”
“嗯。小时候一打雷就往你姥姥怀里钻。你姥姥说她胆子小,啥都怕。后来大了,不那么怕了,但还是躲。”他爹把刀放下,在裤腿上擦了擦手,“有一回在厂里,下大雨打雷,她来找你娘。你娘不在,她就站在门口等。我说你进来坐,她说不进。就那么站着,一直等到雨停。”
狄犹龙没说话。他把珠子收起来,揣进怀里。
下午的时候,雨彻底停了。云散了一些,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,照在院子里,水洼亮晶晶的。狄犹龙推开门,站在台阶上,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湿漉漉的,带着一股泥土味儿。
马三拿着扫帚出来扫水。他把积水往排水口扫,扫了半天,院子里的水还是没下去。他蹲下来,把排水口的落叶扒开,水才哗哗地流了出去。
“兄弟,这院子该修修了。”马三站起来,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泥。
“等老李来了再说。”
天快黑的时候,李云龙来了。他推着自行车,车后座上绑着个布兜,鼓鼓囊囊的。他把车支在门口,拎着布兜进来,往桌上一倒。咸菜、苞米面、一小块腊肉,还有一把粉条。
“路上不好走吧?”他爹问。
“不好走。城外那段土路全是泥,推过来的。”李云龙在椅子上坐下,从兜里掏出烟,点上一根。吸了一口,吐出来。“姓沈的那边,走了以后就没回来。你们原来那个院,我还去看过,空着,没人。”
马三眼睛亮了。“那咱们是不是能搬回去了?”
李云龙看了他一眼。“再等等。不着急。”
“等啥?”
“等珠子亮。”李云龙看着狄犹龙,“珠子还灭着?”
“灭着。”
“灭了就好。灭了他们感应不到。你们在这儿住着,安全。”
他抽完烟,站起来。“我走了。路上不好走,趁天还没黑透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“老狄,那把刀……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