枣树上的小绿点一天比一天大。
马三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树底下数。今儿个多了两个,明儿个又多了三个,他拿个小本子记着,一笔一划的,写得歪歪扭扭。狄犹龙看过一回,上头写着“五月初七,二十三个。五月初八,二十六个。五月初九,二十八个。”“个”字写错了,写成了“个”加个门框。
“马三,你这个字写错了。”
马三挠挠头。“俺们那边就这么写。”
狄犹龙没再说什么,把本子还给他。
马三继续记。到五月中旬的时候,已经四十多个了。那些青枣有大拇指肚那么大,硬邦邦的,颜色青得发亮,太阳一照,亮晶晶的。
他爹有时候也出来看,站在树底下,仰着头,一个一个数。数完了,背着手回屋,在炉子边坐下,手里拿着那把老刺刀,在腿上慢慢摸着。刀已经磨得够亮了,他还是摸,一下一下的,像在摸什么宝贝。
珠子一直没亮。
狄犹龙每天拿出来看,灰的,凉的。他把它贴在耳朵上,没有声音。贴在胸口上,没有感觉。他把它放在桌上,盯着它看一袋烟的功夫,然后收起来,揣回怀里。
“快了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珠子不理他。
李云龙隔三差五来一趟。有时候带几个土豆,有时候带一棵白菜,有时候空手。他把外头的情况说一遍,坐一会儿,抽根烟,就走了。
“姓沈的那边,这几天没动静。”有一回他说,“在招待所待着,哪儿都没去。”
他爹看着他。“不找了?”
“找。但不是在外头找。他们把户籍资料翻了一遍,没找到,就开始查别的。”
“查啥?”
李云龙把烟头掐灭,扔在地上。“查你儿子。狄犹龙,这个名字在派出所的户籍上有。他们要是顺着这个名字查,能查到你们住哪儿。”
他爹手里的刀停了停。
“那咋办?”
李云龙想了想。“没办法。户籍在那儿摆着,他们想查就能查到。但查到了也没用,他们得确定你们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。”
他站起来,把帽子戴上。
“我走了。你们小心点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
“枣多大了?”
马三伸出一个手指头比划了一下。“这么大。”
李云龙点点头。“快了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。
狄犹龙坐在炉子边,把那颗珠子掏出来。灰的。
“爹,姓沈的要真找到了,咱们怎么办?”
他爹没答。
屋里静了很久。
“跑。”他爹说。
“跑哪儿?”
“那个地方。”
狄犹龙摸了摸珠子。“它不亮。”
他爹看着他。“它会亮的。”
狄犹龙把珠子收起来,揣进怀里。
窗外,太阳偏西了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棵枣树上,那些青枣在光里泛着亮。
他看了很久。
有一天傍晚,院门被人拍响了。
不是李云龙。李云龙敲门有规矩,先敲两下,停一停,再敲三下。这回是乱拍,啪啪啪的,很急。
马三从东屋出来,手里攥着匕首。他爹从里屋出来,手里拿着那把老刺刀。狄犹龙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谁?”
“我。街道的。”
不是王主任的声音。狄犹龙把门开了一条缝。
门外站着个年轻人,二十来岁,穿着蓝制服,戴着眼镜,手里拿着个本子。
“你是狄犹龙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爹在家吗?”
“在。”
“开门,我进去说。”
狄犹龙把门打开。
年轻人进来,站在院子里,往四周看了看。那棵枣树,那几间屋子,那个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。
“你们这个院,登记的是你爹的名字?”
“是。”
年轻人翻开本子,看了看。
“最近有人来打听过你们吗?”
狄犹龙心里一紧。“没有。”
年轻人合上本子。
“有的话,跟街道说。最近外头来了几个外地人,到处打听事儿。你们注意点。”
他爹从屋里出来,站在台阶上。
“啥样的外地人?”
年轻人想了想。“一个老头,六十来岁,戴个黑帽子。还有几个年轻点的,穿着灰衣裳。”
他爹看了狄犹龙一眼。
“他们打听啥?”
“打听姓狄的。还有姓苏的。”年轻人把本子夹在腋下,“你们要是碰上了,别跟他们说话,赶紧来街道报告。”
他爹点点头。
年轻人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
“对了,你们这个院,最近有外人住吗?”
马三在东屋门口站着,手里没拿匕首。
“没有。”他爹说。
年轻人看了看马三,没再问,推开门走了。
马三等门关上了,才松了口气。
“兄弟,他们来了。”
狄犹龙没说话。他回到北屋,在炉子边坐下,把珠子掏出来。灰的。
他爹跟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姓沈的在找姓狄的和姓苏的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