珠子一连好几天都没亮。
狄犹龙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,就是把珠子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看。灰的,凉的,跟一块普通的石头没两样。他把它贴在耳朵上,里头没有声音,没有转动,什么都没有。他把它收起来,揣回怀里,贴着心口。
院子里那棵枣树还是光秃秃的,枝子戳着天。马三每天扫一遍院子,把墙根底下的落叶拢成一堆。扫完了,就在东屋门口坐着,拿块布擦那把匕首。匕首已经擦得锃亮了,他还擦,一下一下的。
他爹不怎么出门。白天在炉子边坐着,手里拿着那把老刺刀,在腿上慢慢摸着。有时候摸着摸着就停了,盯着炉子里的火发呆,一呆就是半天。狄犹龙叫他,他嗯一声,回过神来,继续摸刀。
李云龙隔两天来一回,带点东西。这回是几个土豆,下回是一颗白菜,再下回是半斤猪油。他把东西放在桌上,坐下抽根烟,问问情况,坐一会儿就走了。走的时候总说同一句话——“有事找我。”
狄犹龙找过他一次。
“老李,姓孙的那边有动静吗?”
李云龙把烟头掐灭,扔在地上,用脚碾了碾。“有。他们还在找。上回在砖窑那边没找着,这几天又在南边转。估计是感应到过珠子的位置,但珠子不亮了,他们找不准。”
“他们会找到这个院吗?”
李云龙想了想。“不好说。这片胡同不少,他们得一家一家找。但只要珠子不亮,他们找不着。”
狄犹龙摸了摸怀里的珠子。灰的,凉的。
回到院里,他爹还在炉子边坐着。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“老李说啥了?”
“说那些人还在找。”
他爹点点头,没再问。
马三从东屋出来,手里拿着那把匕首。“兄弟,你说那些人要是找到这儿来了,咱咋办?”
狄犹龙想了想。“躲。”
“躲哪儿?”
“那个地方。”
马三愣了一下。“你不是说进不去吗?”
狄犹龙没答。他把珠子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灰的。他盯着它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收起来,揣回怀里。
“快了。”他说。
马三没听懂,但没再问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
院里那棵枣树开始冒芽了。先是枝子头上冒出一点绿,米粒大小,不仔细看都看不见。过了几天,绿点大了些,能看清是嫩芽了。又过了几天,嫩芽展开,变成小叶子,浅绿色的,薄薄的,在风里颤。
马三扫院子的时候,在那棵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,仰着头看那些小叶子。
“兄弟,这枣树活了。”
狄犹龙从屋里出来,站在台阶上,也看那些叶子。
“它每年都活。”
马三点点头,继续扫院子。
他爹也出来了一回,站在枣树底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树皮还是那么粗糙,剌手。他摸了几下,把手缩回去,揣进袖子里,站了一会儿,回屋了。
李云龙又来了。这回带了一块豆腐,还有一小把韭菜。
“韭菜是头茬,嫩。包饺子吃。”
马三接过去,去灶房忙活。剁馅,和面,擀皮。他不会包,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,有的站不住,趴在案板上。狄犹龙也不会,他爹也不会。三个人包了一下午,包了一百多个,有的像元宝,有的像月牙,有的什么都不像。
煮出来,一人一碗。他爹吃了几个,放下筷子。
“你姨会包饺子。包得快,包得好,馅大皮薄。”
狄犹龙没说话。
他爹又拿起筷子,继续吃。
吃完饭,马三去洗碗。狄犹龙坐在炉子边,把那颗珠子掏出来。灰的。他把珠子放在桌上,盯着它看。
他爹在旁边坐着,手里拿着那把老刺刀。
“爹,您说姨还会回来吗?”
他爹手里的刀停了停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她想回来吗?”
他爹没答。他把刀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天黑了,院子里黑漆漆的,那棵枣树看不清了。
“你姨那个人,”他背对着狄犹龙说,“她想啥,从来不说的。你娘也是。她们家的人,都这样。”
狄犹龙把珠子收起来,揣进怀里。
“那我呢?”
他爹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像你爹。有啥说啥。”
狄犹龙没说话。
他爹走回来,在炉子边坐下,把刀拿起来,继续摸着。
第二天,狄犹龙又去找李云龙。
这回他没去柳树胡同,在街上碰见的。李云龙从一家杂货铺出来,手里拎着个布兜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你咋在这儿?”
“找你。”
李云龙看了看四周,拉着狄犹龙走到胡同拐角,在墙根底下站住。
“啥事?”
狄犹龙把珠子掏出来,给他看。灰的。
“还没亮?”
“没。”
李云龙看着那颗珠子,皱了皱眉。
“你姨走的时候,说啥了没有?”
狄犹龙想了想。“她说,快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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