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姨回来的头一天,哪儿也没去。
就在屋里坐着,坐在炉子边那把椅子上,背靠着墙,腿上搭着条旧毯子。他爹把炉子烧得比平时旺,屋里热烘烘的,窗户上蒙了一层白气。她时不时咳嗽一声,不厉害,轻轻的,像嗓子痒。
马三从东屋翻出一件棉袄,说是不穿了,给她披上。他姨接过来看了看,没披,搭在腿上。棉袄是蓝的,领口磨得发白,扣子掉了两颗,用别针别着。
“这谁的?”她问。
“我的。”马三说,“没穿过几回,干净着呢。”
他姨点点头,把棉袄叠好,搁在旁边的凳子上。
中午的时候,他爹擀了面条。这回擀得薄,切得细,煮得透。他姨吃了一碗,没剩。他爹又给她盛了半碗,她也吃了。吃完,她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狄犹龙坐在对面,看着她。她比昨天看着精神了些,脸上有了一点血色,不白得那么吓人了。
下午,李云龙来了。他拎着个布兜,里头装着一斤肉,两斤白面,还有一包红糖。他把东西放在桌上,看了看他姨。
“好点了吗?”
“好多了。”他爹说。
李云龙点点头,在椅子上坐下。他掏出一盒烟,抽出一根,递给狄犹龙。狄犹龙摇摇头。他又递给他爹,他爹也摇摇头。他自己点上,吸了一口。
“外头没啥动静。”他说,“姓孙的那边这两天消停了,不知道在搞什么。”
“会不会是在等人?”狄犹龙问。
李云龙想了想。“有可能。他们那边人不少,北京这边就几个,估计是在等南边的人过来。”
他姨睁开眼,看着李云龙。
“他们有多少人?”
李云龙摇摇头。“不清楚。但肯定不少。这东西他们找了几十年,不会只有几个人。”
他姨没说话,又闭上眼。
李云龙抽完那根烟,站起来。
“我走了。有事找我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“老狄,那珠子,三天以后会亮?”
他爹看了他姨一眼。“她说的,三天。”
李云龙点点头,推开门,走了。
天黑了。他爹去灶房热饭。肉没舍得吃,用盐腌上了,挂在窗户外头。白面做了一锅疙瘩汤,稠稠的,一人一碗。他姨喝了半碗,把剩下的递给狄犹龙。
“你喝了。”
狄犹龙接过来,几口喝完。
吃完饭,马三回东屋去了。他爹把碗收了,去灶房洗。他姨还坐在炉子边,手里拿着那颗小珠子,翻来覆去地看。珠子灰扑扑的,跟普通石头一样。
“这颗珠子,”她说,“是你姥姥在河滩上捡的。捡回来的时候就是这么灰的,不亮。”
狄犹龙把大珠子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
“这颗也是?”
“这颗是后来从她手里那颗分出来的。你娘出生那年,你姥姥的珠子亮了,亮了好几天。亮完了,就裂了。裂成两半,一大一小。大的给了你娘,小的给了我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姥姥说,珠子亮的时候,就是它认人的时候。它认了你娘,所以亮了。可你娘进不去那个地方,它又不亮了。”
狄犹龙摸了摸那颗大珠子。凉的。
“它认我,所以又亮了。”
他姨点点头。
“你娘把它留给你,是对的。”
他爹从灶房回来,在炉子边坐下。三个人围着炉子,谁也不说话。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着,一下一下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姨忽然开口。
“老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婉儿走的时候,你守在边上吗?”
他爹点点头。
“她说什么了没有?”
他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说,‘爱国,我把犹龙交给你了。’就这一句。”
他姨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珠子。
“她没提我?”
他爹摇摇头。
他姨没再问。
第二天,他姨起得早。天还没亮,她就从里屋出来了。他爹在炉子边坐着,见她出来,站起来。
“咋不多睡会儿?”
“睡不着。”她在椅子上坐下,把毯子搭在腿上。
他爹给她倒了杯热水,她接过来,捧在手心里。
外头风停了,窗户纸不响了。远处有鸡叫,叫了几声,停了。
狄犹龙也起来了,从里屋出来,在他姨对面坐下。
“姨,今天想干啥?”
她想了想。“想在院里走走。”
吃完饭,太阳出来了。他爹把院门打开,让她出去。她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棵枣树。阳光照在树枝上,那些干枣亮晶晶的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。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刚学走路的孩子。
走到枣树底下,她停下来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树皮粗糙,剌手。
“这树,有几十年了吧。”她说。
“有了。”他爹跟在后头。
她仰头看着那些枝子。
“等结了枣,给我留几个。”
“行。”
她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比以前多了些活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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