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犹龙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。

睁开眼的时候，窗外阳光正烈，透过窗户纸照进来，在地上印出一块亮晃晃的光。他躺着没动，盯着那块光看了很久。

手腕上那两个银镯子硌着他，冰凉的。

他抬起手腕，看了看。

一个“婉”，一个“莲”。

他把镯子转了转，让它们并排挨着。两个镯子碰在一起，发出很轻的响声，叮。

他躺了一会儿，然后坐起来。

头有点晕，可能是饿的。昨晚上没吃东西就睡了，睡了十几个钟头。

他站起来，开门出去。

楼下，掌柜的还在柜台后头，正拨着算盘算账。见他下来，抬起头。

“醒了？灶上还有粥，自己盛。”

狄犹龙点点头，往后头走。

灶房里有个老婆婆在洗碗，见他进来，指了指灶台。灶上坐着口锅，锅里温着粥，还有几个窝头。

他盛了一碗粥，拿了两个窝头，在灶房门口蹲着吃。

粥不烫了，温的，喝着正好。窝头有点硬，掰碎了泡在粥里，软了再吃。

正吃着，外头进来个人。

是个年轻人，二十出头，瘦，脸黑黑的，穿着件灰扑扑的褂子。他进来先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，然后看见蹲在灶房门口的狄犹龙，愣了一下。

“兄弟？”

狄犹龙抬起头。

马三。

“还真是你！”马三跑过来，在他旁边蹲下，“我还以为认错人了。你咋又回来了？我还以为你早走了。”

狄犹龙嚼着窝头，没说话。

马三也不介意，自顾自往下说。

“我那天在矿上等你们，等了大半天，你们也没出来。后来天黑了，我就先回镇上了。第二天又去，那个看门的老头说你们走了。我还以为你回北京了呢。”

狄犹龙咽下嘴里的东西。
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
马三嘿嘿笑了笑。

“我也来黑石镇了。灰岩镇那边活不好找，听说这边矿上招人，过来碰碰运气。”

狄犹龙点点头，继续喝粥。

马三蹲在旁边，看着他喝。

“兄弟，你找到你姨了吗？”

狄犹龙手里的勺子停了停。

然后他继续喝。

马三看着他的脸色，没再问。

喝完粥，吃完窝头，狄犹龙站起来，把碗送进灶房。

出来的时候，马三还蹲在那儿，没走。

“兄弟，”他站起来，“你接下来去哪儿？”

狄犹龙想了想。

“先在镇上待几天。”

马三眼睛亮了。

“那正好，我也刚来，还没找着住的地方。要不咱俩一起住？省钱。”

狄犹龙看着他。

马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，往后缩了缩。

“我就说说，你不想就算……”

“你住哪儿？”

马三愣了愣，然后赶紧说：“还没找着。我刚到，正想找家便宜的店。”

狄犹龙往楼上走。

“跟我来。”

马三愣了一下，然后赶紧跟上去。

上了楼，狄犹龙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，进去。

马三跟在后头，站在门口，往里看。

屋里不大，就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。床上就一条被子，一个枕头。

“就一张床。”马三说。

狄犹龙把包袱放在桌上，回头看他。

“你睡地上。”

马三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看看狄犹龙的脸色，又咽回去了。

“行，地上就地上。”

狄犹龙在床边坐下。

马三还站在门口，没敢进来。

“进来啊。”

马三这才进来，把门带上。

他站在屋里，四处看。看完了，又看狄犹龙手腕上那两个镯子。

“兄弟，你这镯子……”

狄犹龙低头看了一眼。

“我姨的。”

马三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
他在桌边坐下，从怀里掏出个干馒头，啃了一口。

狄犹龙看着他。

“你怎么来的？”

马三嚼着馒头。

“走来的。走了两天。路上还碰见几个人，穿灰衣裳的，问我见没见过一个年轻人，瘦瘦的，背着个包袱。”

狄犹龙心里一紧。

“你怎么说的？”

马三看了他一眼。

“我说没见过。”

狄犹龙没说话。

马三又啃了口馒头。

“兄弟，那些人是不是找你的？”

狄犹龙没答。

马三也不问了，只顾着啃馒头。

啃完了，他站起来，在地上找了块地方，把包袱垫在头底下，躺下。

“我先睡会儿，走累了。”

狄犹龙看着他。

马三躺了一会儿，又睁开眼。

“兄弟，你那两个镯子，刻着字？”

狄犹龙抬起手腕，看了看。

“嗯。”

“刻的什么？”

“婉和莲。”

马三点点头，又闭上眼。

这回真睡着了，一会儿就打起呼噜。

狄犹龙坐在床边，看着窗外。

太阳慢慢往西移，光也从地上移到墙上，又移到天花板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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