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箭炸成漫天碎片。每一片碎片都化作一张嘴,发出刺耳的尖啸。那些尖啸在灰雾中回荡,组成了一句话:
“陆——承——渊——”
煞魔碎片在空中重新凝聚。这一次没有凝聚成人形,而是凝聚成一张脸——一张陆承渊从未见过的脸,但那脸上的眉宇间,有开天宗弟子特有的气息。
那是一张三十岁左右男人的脸,眉眼清秀,嘴角有一颗痣。那颗痣的位置,和开天石棺上刻的开天肖像一模一样,只是开天的痣在左嘴角,这张脸在右嘴角。
“三弟子。”
归墟小男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玩味。
“你终于露脸了。七千年躲在老五体内,我都快以为你被老四的心脏压死了。”
三弟子的脸扭曲了一下。不是表情扭曲,是整个面部轮廓都在变化——从人脸变成兽脸,再变回人脸,反复切换,像两股力量在争夺同一张面孔。
“他不是被煞魔侵蚀。”
陆承渊忽然开口。他眉心的第三只眼完全睁开,混沌元神的瞳孔中倒映出三弟子那张不断扭曲的面孔。在第三只眼的视角里,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——三弟子体内没有煞魔。或者说,三弟子就是煞魔的宿主,但不是被侵蚀的宿主。是自愿的。
“他把煞魔之心的一部分,主动吞进了自己体内。”
归墟小男孩鼓起掌来。啪啪啪,掌声在灰雾中回荡,说不出的讽刺。
“聪明。老五以为煞魔是四哥挖心时不小心溅到他体内的。他不知道,在那之前,三哥已经吞了煞魔之心的三分之一。四哥挖心的时候发现心脏少了三分之一,以为是煞魔自己分裂的。他不知道——是自己的三师弟,主动吃下去的。”
五弟子瘫在石棺边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。他听着归墟的话,嘴唇翕动,发出不成句的音节:“三哥——你——为什么——”
三弟子的脸停止了扭曲。人脸的一面占据了上风,那颗右嘴角的痣微微颤抖。
“因为怕。”
声音从煞魔碎片中传出,沙哑,却清晰。
“我怕死。煞魔之心可以让人不死——我不想像大师兄那样耗尽生命推开归墟然后只剩一副石棺,不想像四哥那样挖心自封七千年等死,不想像二师兄那样逃到星域深处一辈子不回来——”
“所以我吞了它。三分之一,不多。我以为我能控制。结果控制不了。煞魔在我体内繁殖,长出新的煞魔,从我七窍里钻出去,钻进了所有师兄弟体内——老五体内的不是我,是我吐出去的煞魔残念。真正的我——一直在煞魔本体里。在归墟门后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四哥挖心的时候,他知道。他知道是我吞了煞魔之心,知道是我害了所有人。但他没有说出来。他到死都没有说出来。”
三弟子的脸转向陆承渊,眼角淌下黑色的液体——那不是泪,是煞魔浓缩到极致后的煞液。
“他说——三弟只是怕。怕不是罪。替三弟保密——是师兄该做的。”
灰雾深处,四弟子残魂留下的最后余烬突然亮了一下。那朵焦土上的淡紫小花,花瓣上多了一道泪痕。
裂缝外。
无头古尸种下的松树又长高了一尺。树杈上那盏熄灭的灯笼晃了晃,里面那半截蜡烛忽然自己点燃了。不是火焰——是混沌色的光,光照亮了黑墙上的裂缝。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,从发丝粗变成手指粗。
韩厉贴在黑墙上,通过裂缝往里看——什么都看不清,只能隐约看到两道门的身影。第一道门敞开着,第二道门里灰雾翻涌。
“松树长一寸,黑墙薄一分。”
白狼神虚影已经缩小到两丈,声音却依然沉稳。
“无头古尸在用它体内最后的东西浇灌这棵树——浇的不是水,是七千年前开天留给它的混沌本源。它把本源全给了这棵树,等树长到和裂缝一样高的时候,黑墙就没了。”
“它到底是什么人?”
乌兰图雅扶着弯刀站稳,割掌的手已用布条缠住,血还在往外渗。白狼神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看它种树的手法——松树根须扎进黑墙时用的是缠字诀,这是开天宗的封印术。整个开天宗会这门封印术的只有两个人。一个是开天本人。另一个——”
它顿了顿。
“是二弟子。开天宗排名第二,石棺远在星域。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,因为七千年前开天推回归墟之后,他摘下自己的头颅,托人带回归墟门口,说‘身体去找星域破解之法,头留在这里看着师兄弟’。那具无头古尸的头颅,此刻就在归墟小男孩腿上。”
松树又长高一寸。树杈上那盏灯笼里的混沌火光照亮了黑墙外所有面孔——六十三狼骑的血已把黑墙下半截染红,十二残兵蹲在墙根下轮流抽最后半根烟杆,千雪姬的魂魄透明到几乎只能看见开天令悬浮在半空中。
六弟子宋守疆跪在裂缝边缘,朝着第二道门的方向叩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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