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棺棺盖滑开的声音很轻,像两块玉璧相互摩擦。
一只手搭在棺沿上。
那只手五指修长,指节分明,皮肤下没有血管,只有混沌色的光在骨骼间流动。紧接着,第二只手也搭上来。两只手同时用力,一个身影从石棺中缓缓坐起。
他没穿衣服,也没有皮肤——整个身躯由纯粹的混沌之光凝聚,光芒中隐约能看到经脉和骨骼的轮廓。他的脸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,眉骨很高,眼窝深陷,瞳孔是两团旋转的星云。
他看向陆承渊。
陆承渊的丹田瞬间炸开。
不是形容,是真的炸了。混沌青莲的九片莲瓣在同一刹那全部倒卷,第五滴、第六滴、第七滴开天灵液被那股目光蒸成白气,从他七窍中喷涌而出。陆承渊双膝一软,镇北刀插入地面才勉强支撑住身体。他的眼角崩裂,血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我说了,”棺中人开口,声音苍老又稚嫩,像婴儿和老人同时在说话,“你体内的青莲,是我栽的。”
陆承渊嘴里涌出一口血,抬起眼皮:“那你他娘的倒是浇水啊。”
棺中人的星云瞳孔顿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没有温度,但也没有恶意,像一个太久没见活人的石像,第一次听见了笑话。
韩厉站在白骨之墙上,独眼死死盯着太庙方向。
他看不见地宫里的情形,但他看见了另外的东西——那黑袍圣尊,那个从头到尾没有出过手的第七圣尊,终于脱下了黑袍。
黑袍滑落的瞬间,韩厉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是一张和血海老祖一模一样的脸。同样的眉骨,同样的嘴唇弧度,同样眼窝深陷。唯一的区别是——血海老祖的左半身枯萎腐朽,而黑袍圣尊的右半身是透明的水晶质地,水晶里封存着无数微型骷髅,那些骷髅还在蠕动。
“双生?”
韩厉吐出嘴里混着血的烟叶渣,骂了一句漠北粗口。
但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——鸟首圣尊展开双翼,它那覆盖青铜色羽毛的脖颈高高扬起,发出一声鸣叫。那鸣叫穿透云霄,穿透城墙,穿透白骨之墙,直接穿透韩厉的胸腔,让他心脏骤停半拍。
龙骨战魂跪了下去。
那头应龙的战魂,那头面对七大圣尊都不曾后退半步的龙神真魂,竟然在太庙地宫之外缓缓跪伏。龙首低垂,龙眼中流淌出金色的光泪。
赵铁柱咬着旱烟袋,声音发抖:“韩哥,那鸟叫让龙跪了——”
韩厉没回答。他的独眼看向太庙,又看向正在逼近的黑袍圣尊和鸟首圣尊,嘴角扯出一个狠戾的弧度:“管他是谁。大哥在里面,谁他妈也别想进去。”
他抬起断枪,横在城墙隘口。
身后,十一残兵同时举刀。赵铁柱眼眶里的箭杆还在咯吱作响,但他叼旱烟袋的嘴角咧开了。
血海老祖的血海正在被吸入石棺。
那浩瀚的血色海洋,那些沉浮了六千年的骷髅白骨,那些冤魂的哀嚎,此刻全部化作一道血色漩涡,向石棺中涌去。血海老祖的右半身——那个水晶质地的透明躯壳——开始碎裂。裂纹从他的指尖蔓延到肩膀,从肩膀蔓延到胸口,每一道裂纹里都透出混沌色的光。
“六千年。”
棺中人看着血海老祖,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一件毫不相干的事。
“我让你看守第七座墓,你偷了一截青苗枝桠。那一截枝桠,是我留给归墟门后的孩子的。”
血海老祖的水晶右半身已经碎裂大半,但他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恐惧,没有不甘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终于得到解脱的轻松。
“我知道你在。”
血海老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人味儿,不再是那个血海滔天、视万物为刍狗的煞魔之主,而是一个犯了大错、躲了六千年、终于被师长抓到的老徒弟。
“我每杀一个人,都在想——你会不会从石棺里坐起来,一巴掌拍死我。”
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水晶碎裂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“你没有。你一直在等。等这个栽了青莲的小子走到太庙。等我亲手把命核埋在你面前。”
棺中人沉默片刻。
“六千年,够你赎罪了。”
血海老祖的右半身彻底碎裂。水晶碎片和血色海洋一同涌入石棺,在棺底凝聚成一颗拳头大的血色珠子。珠子里封存着血海老祖最后的一丝意识,他的声音从珠子里传出来,轻得像风吹过沙丘:
“我终于不是守墓人了。”
血珠落入棺中人手中。
黑袍圣尊在太庙之外双膝跪地。他的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水晶右半身与血海老祖同出一辙的面孔上,第一次出现了表情——那是失去至亲的痛苦。
“父亲。”
他对着棺中人,喊出了这两个字。
棺中人没有回头,只是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的话:
“他不是你父亲。他只是偷了青苗枝桠的守墓人。而你——是那截枝桠上掉下来的一片叶子。”
棺中人从石棺中站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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