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插在石头缝里,火苗被风吹得一跳一跳的,把周围那些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那些人都跪着,没人起来。
陆承渊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老人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老人没动。
他看着陆承渊,嘴唇抖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话。
“那三百人——他们回去了多少人?”
陆承渊顿了一下。
“不到一百。”
老人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低下头,肩膀抖起来。
不是哭。是笑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流下来了。
“不到一百——不到一百——”
他抬头看陆承渊。
“那回去的人里头,有没有一个姓马的?”
陆承渊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老人点头。
“对。你不知道。你不知道。”
韩厉在旁边站着,看了半天,忍不住问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老人没答。他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我是隆庆十七年那批人里的。”
韩厉愣了一下。
“你也是云州军的?”
老人点头。
“云州军,第三营,第五队。我叫马老六。”
王撼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站在后头,愣愣地看着那个老人。
“你——你活了三十二年?”
马老六看他一眼。
“活了三十二年。就在这片戈壁里。”
王撼山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陆承渊看着马老六。
“你们当年遇上什么了?”
马老六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转头看了看身后那些人。
那些人都还跪着,没人起来。
“遇上什么了——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低下去,“遇上一群不是人的东西。”
他抬头看陆承渊。
“你们白天经过那段干河床了?”
陆承渊点头。
马老六指了指崖壁上那些洞。
“那些东西就住在那里面。白天不出来,夜里出来。吃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们回来的时候是白天,从那段河床过了,没出事。谁知道那些东西追出来了。追了两天两夜,追到这片乱石滩,把咱们围住了。”
韩厉皱眉。
“那你们怎么活下来的?”
马老六苦笑了一下。
“活下来?能叫活吗?”
他指了指身后那些人。
“这些人里头,真正的云州军,就剩我一个了。其他的都是后来生的。”
韩厉愣住了。
马老六看着他。
“我们被困在这儿三十二年。出不去。那些东西就在外头转,白天回去睡觉,夜里出来。我们试了不知道多少次,每次往外走,走不多远就被堵回来。死了多少人,我数不清。”
他看着陆承渊。
“你们是怎么进来的?”
陆承渊顿了一下。
“我们没遇见那些东西。”
马老六愣了一下。
“没遇见?”
“没有。”
马老六看着他,眉头皱起来。
“你们从干河床过的?”
“过了。”
“夜里过的?”
“不是。白天。”
马老六摇头。
“不对。那东西白天也在。它们就在洞里,能感觉到活物经过。我们当年试过白天走,刚走进那段河床,它们就出来了。”
他看着陆承渊。
“你们怎么过去的?”
陆承渊没说话。
阿古达木在旁边忽然开口。
“它们没了。”
马老六转头看他。
“没了?”
“被人杀光了。”
马老六愣住了。
“谁杀的?”
阿古达木没答。他看着陆承渊。
马老六也看陆承渊。
陆承渊站在那里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说了一句。
“走吧。天亮带你们出去。”
马老六愣了一下。
“出去?”
“出去。”
马老六站在那里,身子抖起来。
他转身看身后那些人。
那些人都看着他。
没人说话。
过了很久,一个年轻女人忽然开口。
“阿爹——咱们——能出去了?”
她声音发抖,眼眶红了。
马老六点头。
“能出去了。”
那女人愣了一下,然后捂住脸,哭起来。
哭声一起,旁边的人都跟着哭了。
有的哭出声,有的没出声,就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。
马老六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人,眼泪也流下来了。
他转回身,看着陆承渊。
“恩公——贵姓?”
陆承渊摇头。
“姓陆。”
马老六愣了一下。
“陆?”
他看着陆承渊,嘴唇动了动。
“隆庆十七年那次——带咱们出来的那个将军——也姓陆。”
陆承渊没说话。
马老六看着他,眼睛瞪大。
“你——你是——”
陆承渊没答。
他转身,往凹进去的那块地方走。
“天亮还有两个时辰。歇着。”
马老六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,嘴唇抖了半天。
天亮的时候,日头还没冒出来,东边天际只有一抹浅白。
那些人已经收拾好了。
没什么可收拾的。就几件破烂衣服,几把生锈的刀,几个破陶罐。
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东边那片戈壁。
三十二年了。
他们终于能回去了。
马老六站在最前头,看着陆承渊。
“恩公——”
陆承渊看他。
马老六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最后他跪下来。
磕了一个头。
身后那些人,都跪下了。
磕头的声音,闷闷的,响在清晨的戈壁里。
陆承渊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。
“走吧。”
他转身,往东走。
身后那些人站起来,跟上。
日头从地平线上冒出来,把整片戈壁照成金红色。
那一群人,跟着那五个人的影子,慢慢往东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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