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沉默了。
雨打在身上,冰冷。
他想起很多人。牧野之战那些士兵,朝歌城里绝望的百姓,雍城大火中惨叫的嫪毐……他们死的时候,痛苦吗?肯定痛苦。如果能选择,他们会愿意用“自由”换“活着”吗?
他不知道。
“你看,”惊鲵继续说,“你动摇了。因为你心里清楚,我说得对。历史需要方向,文明需要秩序,而秩序……总要付出代价。”
“代价不该是人性。”陈远缓缓道。
“人性?”惊鲵嗤笑,“人性是什么?贪婪、自私、短视、残忍……这就是人性。你看看这乱葬岗,埋的都是人杀的人。你守护的人性,就是这种东西?”
陈远答不上来。
白夜却开口了:“人性也有好的。”
惊鲵看向他。
“有人会为陌生人拼命,”白夜说,声音不高,但很坚定,“有人会记住死者的名字,有人会为了一个承诺走到死。这难道不是人性?”
“那是少数。”
“少数就够了。”白夜握紧剑,“如果所有人都一样,那才叫可怕。”
惊鲵看着他,许久,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赢了。”她说,“不是道理赢了,是……你们人多了。”
她挥挥手,那些黑衣人开始后撤。
“但陈远,记住我的话。”惊鲵转身,走向雨幕深处,“历史的车轮不会停。嬴政要加冠了,吕不韦不会坐以待毙,朝堂上还有一场大戏。而我的任务,是确保这场戏……按剧本演完。”
她的声音渐渐远去。
“下次见面,我不会再留情。”
黑衣人全数退走,消失在雨夜里。
陈远腿一软,单膝跪地。白夜扶住他,自己却先咳出口血。
“你伤更重。”陈远说。
“死不了。”白夜抹去嘴角的血。
子游跑过来,眼睛红红的:“先生!您流了好多血!”
墨荆带人围上来,迅速给陈远包扎伤口。腹部的刀伤很深,差点伤到内脏。肩上的伤口需要缝合。
“先离开这儿。”墨荆说,“血腥味会引来野狗,也可能……引来别的。”
众人互相搀扶着,离开乱葬岗。
走之前,陈远回头看了一眼李伯的坟。
无字碑在雨里立着,沉默。
“李伯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我会查清楚,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坟头荒草摇曳,像在回应。
回到墨家在咸阳的秘密据点时,天快亮了。
这是一处染坊的后院,大缸里泡着各色布料,空气里满是染料和霉味。但地下有密室,干净,安全。
陈远的伤口被重新处理,敷上墨家特制的金疮药。白夜躺在另一张床上,昏迷过去——他强行催动内力,伤及经脉,需要静养。
子游守在床边,眼睛熬得通红。
“去睡。”陈远说。
“我不困。”少年摇头。
陈远没再劝。他知道,子游在害怕——害怕一闭眼,再睁眼时,先生或者白夜就没了。
墨荆端来热粥,陈远勉强喝了几口。
“惊鲵的话,你怎么看?”墨荆问。
“半真半假。”陈远放下碗,“她想动摇我的信念,但有些话……确实有道理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她说的代价。”陈远看着密室里跳动的油灯火苗,“我们维护历史,但历史本身……真的值得维护吗?每一次王朝更迭,都血流成河。我们救一些人,但救不了所有人。”
墨荆沉默片刻:“先生,您还记得巨子的话吗?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巨子说,墨家兼爱,不是爱所有人,而是……不放弃任何一个人。”墨荆缓缓道,“救不了所有人,但救一个是一个。历史也许残酷,但只要还有人愿意救,愿意守护,就还有希望。”
陈远苦笑:“希望……”
“有的。”墨荆很肯定,“子游那孩子,白夜那剑客,还有黑冰台那些兄弟,宫里的李伯……他们都在您身边,这就是希望。”
陈远怔了怔。
是啊。
他总是一个人扛着,总觉得这条路孤独。但其实,不知不觉间,身边已经聚了这么多人。
子游、白夜、墨荆、蒙恬、甚至嬴政……
他们都在。
“谢谢。”陈远说。
墨荆咧嘴笑了:“谢啥,都是一条船上的。”
正说着,密道传来三长两短的敲击声——墨家的暗号。
墨荆起身,打开机关。一个浑身湿透的汉子钻进来,是墨家派在宫里的眼线。
“宫里出事了。”汉子喘着粗气,“天没亮,相国就带人进宫,说是要‘议定加冠大典仪程’。但带了两百甲士,把章台宫围了。”
陈远坐直身子:“大王呢?”
“大王在章台宫,出不来。禁卫军被调走了一半,剩下的……不敢动。”
吕不韦动手了。
比预想的快。
“还有,”汉子补充,“那个儒生赵衡,也在宫里。相国让他拟了一份‘新政十条’,据说……要在大王加冠前颁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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