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谦浑身一震,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,但随即又被痛苦取代:“陈先生……我好难受……身体里像有虫子……在爬……”
他猛地扯开衣襟——胸口处,皮肤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一条条黑色的、细线般的痕迹,从心脏位置向四肢蔓延。
魔种爆发了。
陈远瞳孔骤缩。归藏果然留了后手——他根本就没打算让孔谦活过今晚。玄阴鉴吸收月蚀之力时,孔谦体内的魔种就会彻底苏醒,把他变成……某种怪物。
“孔谦,听着!”陈远抓住他的肩膀,直视他的眼睛,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——第一,放下镜子,跳下观星台。你会死,但至少死得像个人。”
孔谦嘴唇颤抖。
“第二,”陈远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拿起镜子,对准月亮,诵《洪范》。你会变成怪物,会死得很惨,但你的死,能救临淄城数十万百姓。”
他看着孔谦的眼睛:“选。”
孔谦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他看着怀中那面越来越烫、越来越诡异的镜子,又看了看远处漆黑一片的永丰仓方向,最后,望向学宫——那些他曾经苦读的馆舍,那些他曾经与同窗激辩的讲堂。
“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,“我是儒生……孟子曰,生,亦我所欲也;义,亦我所欲也……二者不可得兼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眼神突然变得无比平静:“舍生而取义者也。”
说完,他抱起玄阴鉴,大步走向观星台中央的日晷基座。月光下,他的背影挺拔如松。
陈远眼眶发热。他拔出短剑,守在高台入口处。
月蚀在继续。月亮被阴影吞噬的部分越来越多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闭上。当阴影覆盖到一半时,观星台上刮起了旋风。
那不是自然的风。
风中带着腥味,带着低语,带着无数人痛苦的哀嚎——那是永丰仓地下,被黑石吞噬的生命最后的回响。
“陈远——”
一个声音从旋风中传来,缥缈、诡异,像无数人同时在说话。
归藏来了。
陈远握紧剑柄,看向旋风的中心——那里,一道人影缓缓凝聚。不是实体,而是一团由黑烟和绿光构成的、勉强维持人形的存在。
“你输了。”归藏的声音里透着讥讽,“永丰仓的阵法已经全开,三百枚‘幽冥石’同时激发,临淄城的地脉正在被污染。子时三刻,地脉彻底逆转时,整座城都会变成养料——而玄阴鉴,将吸收所有死者的魂魄,成为真正的‘阴世之门’。”
陈远冷笑:“你就这么确定?”
“当然。”归藏的身影在黑烟中若隐若现,“你的墨家朋友现在应该已经死了——仓库地下我埋了五十斤火药,机关一开,整个洞穴都会塌陷。至于苏代……呵呵,齐王宫里,我准备了更好的‘节目’等他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加愉悦:“至于你,陈远——我知道你是谁。‘守史人’,对吗?维护历史主干线的可怜虫。但你知道历史的主干线是什么吗?”
陈远没说话。
“是死亡。”归藏的声音陡然狰狞,“是战争,是屠杀,是王朝更迭时堆积如山的白骨!你们想维护的‘正道’,本身就是用鲜血浇灌出来的!我只不过……让这个过程更快一些罢了。”
“歪理邪说。”陈远剑尖指向他,“历史有黑暗,但人心向善。文明之所以能延续,不是因为杀戮,而是因为总有人愿意在黑暗中举起火把。”
“火把?”归藏哈哈大笑,“那就让我看看,你的火把,能不能烧穿这漫漫长夜!”
话音未落,黑烟凝聚成数十道触手,猛地扑向陈远!
陈远不退反进,短剑挥舞,剑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——那是他这三个月来,用《禹贡》残篇中记载的方法,以自身气血温养出的“正气”。虽然微弱,但正是阴邪之物的克星。
剑光与黑烟碰撞,发出嗤嗤的响声,像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。
但黑烟太多了。斩断一道,立刻有十道补上。陈远被逼得步步后退,身上多了十几道伤口——被黑烟擦过的地方,皮肤立刻溃烂发黑。
“陈先生……坚持住……”
观星台中央,孔谦嘶哑的声音传来。他已经登上日晷基座,将玄阴鉴高高举起。镜面对准了天空——此刻,月亮只剩下一弯细细的光边,像垂死者的最后一丝呼吸。
月蚀最盛的时刻,到了。
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——”孔谦开始诵经,不是《洪范》,而是《千字文》。他的声音很轻,但奇迹般地穿透了风声、黑烟的嘶吼声,清晰地回荡在观星台上。
归藏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“你在干什么?!”他厉喝,“停下!”
孔谦没理他,继续诵着:“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……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……”
每诵一句,他胸口的黑色纹路就淡一分。而玄阴鉴镜面上的幽光,也弱一分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远忽然明白了。
孔谦诵的,是蒙童开蒙时学的《千字文》——天下最基础、最朴素、最纯粹的“人道秩序”。它不讲高深道理,只告诉你天怎么运转,地怎么变化,四季怎么轮回,人该怎么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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