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是正常的辩论。
“陈先生。”淳于越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,低声道,“你觉得孔先生之言如何?”
“很有道理。”陈远不动声色,“不过……祭酒可曾觉得,孔先生今日所言,比往日更加……锋芒毕露?”
淳于越眼神微动:“陈先生也看出来了?”
“只是感觉。”陈远说,“而且,那面玄阴鉴,似乎有些特别。”
淳于越沉默片刻,终于低声道:“实不相瞒,贫道也怀疑此物有问题。孔谦得到它之后,性情和学识都突飞猛进,但有时候……眼神会变得很陌生。而且,学宫里最近有几个弟子,听了孔谦讲学后,言行也变得古怪。”
“怎么古怪?”
“狂热。”淳于越吐出两个字,“对孔谦的学说深信不疑,甚至到了不容他人质疑的地步。有一次,一个墨家弟子与孔谦辩论,那几个弟子竟然围上去威胁……”
话音未落,台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是那个道家学者拍案而起:“荒谬!孔谦,你说仁政可得民心,那我问你:若是行仁政而国弱,被强秦所灭,那仁政又有何用?难道要让齐国百姓陪着你的‘仁政’一起殉葬吗?”
这话说得太重,堂内一片哗然。
孔谦却没有动怒。他缓缓揭开锦缎,露出了那面玄阴鉴。
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,镜面不是常见的明亮,而是一种深邃的幽暗,仿佛能将人的视线吸进去。镜缘雕刻着古老的云纹,纹路中隐约有暗光流转。
“这位先生。”孔谦手持玄阴鉴,声音变得异常平静,“你之所以有此疑问,是因为心中只有利害,没有道义。且让此镜,照一照你的本心。”
他将镜面对准那名道家学者。
诡异的事情发生了——镜面突然泛起涟漪,如同水波。紧接着,一道幽光从镜中射出,照在那学者脸上。
学者浑身一颤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几息之后,他猛地后退两步,跌坐在地,满头冷汗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什么妖术?!”他颤声质问。
“非妖术,乃明心镜。”孔谦收回玄阴鉴,“此镜可照人心,明辨忠奸善恶。刚才它照出的,是你心中对权力的渴望、对暴力的迷恋——这些,才是你质疑仁政的真正原因。”
堂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。一面能“照人心”的镜子?这已经超出了学术辩论的范畴。
陈远握紧了拳头。他感受到了——刚才玄阴鉴发动的瞬间,那股阴冷的气息,与阳陵山的黑气同源!
这面镜子,根本不是什么上古遗宝,而是归藏制造的邪物!它能放大人们心中的负面情绪,制造幻觉,甚至可能……植入某种暗示。
“孔先生。”陈远站了起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。
“这位是秦国使者,陈远先生。”淳于越连忙介绍。
孔谦看向陈远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:“原来是陈先生。久仰大名——秦王身边的大秦行走,法家的坚定支持者。不知陈先生有何指教?”
语气礼貌,但话里藏针。
陈远走上台,与孔谦相对而立:“指教不敢。只是刚才见先生用此镜‘照人心’,忽有所感——若治国之道,皆可凭一面镜子来决断,那还要律法何用?还要廷议何用?君王持此镜,照遍朝臣,忠奸立判,岂不省事?”
“陈先生此言差矣。”孔谦摇头,“玄阴鉴只是辅助,最终决断,仍在人心。况且,律法严苛,岂能分辨真心假意?此镜可照人心本真,正是弥补律法不足。”
“哦?”陈远走近一步,“那陈某敢问:若此镜照出,君王心中也有恶念、也有私欲,又当如何?是君王从善,还是……镜子该碎?”
问题刁钻至极。
孔谦脸色微变,玄阴鉴在他手中微微发烫。
“陈先生是在质疑此镜的公正?”
“不。”陈远直视他的眼睛,“我是在质疑,将治国之道系于一物之手的危险。人心复杂,岂是一面镜子能照尽的?若有人持此镜,指鹿为马,说忠为奸,又有谁能反驳?”
他转身面向众人:“诸位!治国之道,在于制度,在于法度,在于能让万民各得其所的规矩!而不是靠一件不知来历的宝物,更不是靠某个人的‘明心见性’!今日这镜子能照人心,明日就能改人心——到那时,我们还是我们自己吗?”
这话如同惊雷,在堂内炸响。
几个原本痴迷孔谦的学子,脸上露出茫然之色。
孔谦握紧了玄阴鉴,镜面幽光大盛:“陈先生巧舌如簧,然则秦国的法度,又让多少人家破人亡?严刑峻法之下,百姓是安居乐业,还是畏法如虎?”
“那就比一比。”陈远寸步不让,“比一比在秦法治理下,路不拾遗、夜不闭户的关中;比一比在齐国仁政下,贵族奢靡、百姓困苦的临淄!治国不是空谈,是要看结果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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