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口疼得睡不着。
陈远躺在榻上,盯着屋顶的梁木。左肩被墨影重新上药包扎过,敷的是墨家秘制的金疮药,清凉中带着刺痛。右腿的伤更麻烦,初号那一爪扫到了骨头,虽然没断,但也够受的。医者说要静养半个月。
半个月?陈远扯了扯嘴角。嬴政只给了三个月,浪费不起。
窗外天色已是大亮。他挣扎着坐起身,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。榻边的小几上放着那枚玄铁秦王令,旁边还有墨影留下的字条:“巳时三刻,人至。”
还有半个时辰。
陈远拿起秦王令,沉甸甸的质感压在掌心。见令如见秦王——这句话意味着,至少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,他拥有了调动秦国部分资源的权力。但也意味着,如果事情办砸了,他要承担的后果远不止掉脑袋那么简单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陈远还是听到了。他收起令牌:“进。”
门被推开,进来的不是墨影,而是一个穿着灰色布衣、相貌普通的中年人。那人进门后恭敬行礼:“陈先生,在下张苍,奉陛下之命,前来听候差遣。”
张苍?陈远在脑中快速搜索这个名字。对了,荀子的学生,李斯的同门,精通算学、律法、天文,现在是御史府的属官。嬴政派他来,显然不是随便点的人。
“张先生请坐。”陈远示意,“陛下还有什么交代?”
张苍在下首坐下,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:“陛下命我将咸阳城内所有与阴阳术数、地脉风水相关的典籍抄录,并整理近十年来阳陵山一带的天象、地动记录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陛下说,先生在岐山见过‘地衡’,或许需要这方面的参照。”
陈远心中一动。嬴政想得很周到。
“有劳张先生。”陈远接过竹简,展开扫了几眼,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日期和星象变化,“这些记录,太史令那边可曾有过异常标注?”
张苍摇头:“表面上看并无特殊。但臣仔细核对过,发现自阳陵动工以来,每逢月晦之夜,太史令观测到的‘客星’位置都有细微偏差——这种偏差在正常情况下几乎不可能出现。”
客星,即彗星、流星等临时出现的星体。位置偏差……
“有人篡改了记录?”陈远皱眉。
“或者,”张苍压低声音,“是观测本身受到了干扰。臣查过当年值守的太史令属官名录,其中有三人已在过去五年内相继去世——死因都是急病。”
又是急病。和太卜令周贞一样。
陈远感觉背脊发凉。归藏的渗透,比他想象的更深、更久。
“先生打算从何处入手?”张苍问。
陈远没有立即回答。他看向窗外,咸阳城的晨雾正在散去,远处的街市开始传来人声。这座看似坚固的城池,地下可能早已被蛀空。
“两条线。”陈远收回目光,“第一,阳陵山的地脉污染必须尽快控制。我需要墨家和阴阳家的高手,实地勘察,找到煞气源头,看能否用‘定脉针’之类的法子暂时封住。第二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归藏在齐国的布局必须查清。特别是稷下学宫,那个叫孔谦的儒生。”
张苍点头:“稷下那边,陛下已命李斯大人暗中安排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孔谦此人,在齐国声望颇高。”张苍语气谨慎,“他提出的‘仁政复礼’之说,不仅得到部分儒生支持,连一些齐国贵族也颇为赞赏。若他真是归藏的人,那么归藏的手段就不仅仅是暗中破坏,而是……试图从思想上动摇各国的根基。”
陈远想起初号的话——“当新秩序建立,战争消失,苦难减少”。听起来多么美好。如果孔谦用这套说辞包装归藏的理念,确实能吸引不少人心。
“所以更得尽快查明。”陈远说,“张先生,你精通算学律法,帮我分析一件事:如果归藏真如他们所言,要建立一个完全按‘既定轨迹’运行的世界,那么他们最可能在哪些关键节点下手?”
张苍沉吟片刻:“以史为鉴,凡天下大变,必先乱其法度、惑其民心、毁其根基。法度乱则国无序,民心惑则国无魂,根基毁则国无本。”他看向陈远,“阳陵地脉,毁的是大秦的根基。而稷下学宫若要乱法惑民,最可能做的,就是攻击陛下推行的‘以法为教、以吏为师’之策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这次是墨影。
他一身黑衣,风尘仆仆,显然是连夜奔波回来。见到张苍在场,墨影只是微微点头,然后对陈远道:“阴阳家的人到了,在城外等候。但有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来的不是邹衍的嫡传。”墨影声音低沉,“是阴阳家的旁支,叫徐福。此人……名声有些复杂。”
陈远知道徐福。号称精通海外仙山、长生之术,这几年在各国贵族间游走,颇受追捧。但阴阳术数上的造诣到底如何,没人说得清。
“邹衍的人呢?”陈远问。
“拒绝前来。”墨影说,“邹衍称病,其门下弟子也多有推脱。只有一个叫公孙光的外门弟子暗中传话,说阳陵山的事,阴阳家内部有分歧,有人……不想蹚这浑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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