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踏碎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。
陈远和墨影伏在马背上,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带着阳陵山那股还未散尽的阴寒煞气。陈远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,右腿每一下颠簸都传来钻心的疼,但他咬紧牙关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逐渐显露轮廓的咸阳城。
那座黑色巨兽般的城池,在晨雾中沉默矗立。
“直接进宫?”墨影的声音从旁传来,嘶哑中带着疲惫。他身上的黑衣破了数处,露出里面深色的血迹。
陈远深吸一口气,感受着怀中那枚温润的周室游骑令——如今已是大秦的令牌了。嬴政亲政后,保留了他的身份,赐“大秦行走”之职,可直入宫闱。
“直接去。”陈远咬牙道,“此事拖不得。”
他想起了井口炸裂时冲天的黑气,想起了夜空中那只缓缓睁开的、冰冷俯视众生的眼睛。初号的话语在脑中回响——“尊者的眼睛已经睁开”。
尊者……归藏组织真正的首领?还是某种非人的存在?
咸阳城门在望。守城士兵显然认出了陈远——这位陛下身边的特殊人物,深夜疾驰出城又带伤而归,必有大事。城门迅速打开,两人一骑不停,直冲内城。
宫门处,侍卫长李信早已得到通报等候。这位年轻的将领神色凝重,见陈远一身狼狈,眉头紧锁:“陈先生,陛下在章台宫等候。”
“李将军,速调一百精锐,封锁阳陵山方圆十里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陈远翻身下马,腿一软差点摔倒,被墨影扶住,“山上有大凶之物出世,靠近者……恐有性命之忧。”
李信脸色一变,看向陈远肩头深可见骨的伤口,重重点头:“末将领命!”
章台宫灯火通明。
嬴政还未就寝,或者说,他根本就没打算睡。年轻的君王披着玄色龙纹长袍,独自站在巨大的秦国疆域图前,手中握着一卷简牍,目光却落在窗外渐亮的天色上。
脚步声传来,沉重而急促。
嬴政转过身,看到被两名内侍搀扶着进来的陈远,以及跟在身后、一身肃杀的墨影。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“赐座。”嬴政的声音平静,但陈远听出了其中压抑的急切。
内侍搬来坐席,陈远艰难坐下,墨影抱拳行礼后,沉默地退至殿柱阴影处,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。
“阳陵山有变?”嬴政开门见山。
陈远点头,强忍着疼痛,将今夜所见一五一十道来:守陵人的异常、井口符文、初号的现身、那番关于“尊者”和“新秩序”的言论,还有最后冲天而起的煞气与夜空中那只诡异的眼睛。
他没有隐瞒任何细节,包括初号对自己“守史人”身份的揭露,以及归藏组织对历史的“修正”理念。
嬴政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简牍的边缘。当陈远说到“尊者之眼”时,他的手指停顿了一瞬。
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。
“所以,”嬴政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“有这样一个组织,自诩为历史的‘修正者’,认为现在的天下大势——包括寡人统一六国的进程——都应该按照他们设定的‘轨迹’运行。而阳陵山的变故,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?”
“不止一环。”陈远摇头,额头上渗出冷汗,“初号说,这是‘新秩序’奠基的关键。那股煞气……如果任由它扩散,可能会影响咸阳地脉,甚至动摇国本。而且,他说‘尊者的眼睛已经睁开’——我怀疑,那口井可能是某种……召唤或者唤醒的仪式。”
嬴政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天际泛起的鱼肚白。晨光熹微,却驱不散他眉间的阴霾。
“十年前,阳陵选址时,可有异状?”他突然问。
陈远一愣,随即看向墨影。墨家对山川地脉的研究,天下无人能及。
墨影从阴影中走出,沉声道:“回陛下,阳陵选址时,墨家曾派弟子暗中勘察。那处山坳原本地气平和,虽非上佳吉穴,但也算中正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当年负责具体选址的,是太卜令周贞。”墨影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此人三年前暴病而亡,死前曾胡言乱语,说什么‘井通幽冥’、‘尊主将临’。当时只当是癔症,如今看来……”
嬴政眼中寒光一闪。
太卜令,掌管祭祀占卜,地位尊崇。如果周贞早就是归藏的人,那么阳陵从选址开始,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。
“好手段。”嬴政冷笑,“在寡人祖父的陵寝做手脚,真是煞费苦心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:“陈远,依你看,这‘尊者’究竟是何物?是人是鬼?还是……某种上古遗留的邪祟?”
陈远想起初号那双空洞的眼睛,想起井口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符文,想起青铜残片和地衡的启示。他心中有一个模糊的猜测,但不敢确定。
“臣以为,或许都不是。”他斟酌着词句,“初号说,他们是‘秩序的维护者’。他们的力量、他们的知识,都远超常人理解。臣在岐山时,曾见过先周遗存‘地衡’,那是调节地脉的天地至宝。而归藏的手段……似乎是在反其道而行之,他们不是在调节,而是在扭曲、在污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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