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仁拱手:“陈先生远来辛苦。”
陈远还礼:“久闻先生大名。”
“虚名而已。”孔仁说,“外面说话不便,请到舍下一叙。”
他的住处就在明伦堂后,一个小院,比李淳的还简陋。进屋后,孔仁亲自煮水泡茶,动作从容。
“陈先生从咸阳来?”孔仁问。
“是。”
“咸阳现在如何?”
“平了嫪毐之乱,正在肃清余党。”
孔仁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水开了,他沏茶,茶香袅袅。
“李先生跟我说过先生,”陈远开门见山,“说先生的‘仁政’之说,别开生面。”
“不过是拾先贤牙慧。”孔仁说,“孟子早有‘仁政’之说,我只是……阐发一二。”
“不止一二吧。”陈远看着他,“我听说,先生主张君王由百姓选出?”
孔仁手一顿,抬眼:“陈先生消息灵通。”
“稷下学宫,没有秘密。”
“那陈先生觉得,这主张如何?”
“大逆不道。”陈远说,“至少在秦国,说这话的人,已经死了。”
孔仁笑了:“所以我不去秦国。”
“可先生的想法,会影响学子。学子会去各国,会做官,会把想法带出去。”陈远说,“这会影响天下大势。”
“陈先生觉得这是坏事?”
“看对谁而言。”陈远说,“对想一统天下的人,是坏事。因为仁政太慢,不如严法来得快。”
“那对百姓呢?”孔仁问。
陈远沉默。
“陈先生一路从咸阳来,看到了什么?”孔仁继续,“看到秦法之下的百姓,真的幸福吗?看到战争中的百姓,真的愿意为了一统而死吗?”
“一统之后,会有太平。”
“以杀止杀,得来的太平,能长久吗?”孔仁放下茶杯,“秦孝公用商鞅变法,秦国强了,但商鞅最后被车裂。为什么?因为法太严,怨气太深。现在的秦王,走的还是这条路。等他一统天下,天下人会服吗?六国遗民会甘心吗?”
陈远想起细纲里秦朝二世而亡的结局。
“先生有什么高见?”
“高见不敢。”孔仁说,“我只是觉得,治国如烹小鲜,火候要恰到好处。法要有,但不能只有法。仁要有,但不能只有仁。要刚柔并济,恩威并施。”
“说起来容易。”陈远说,“做起来难。”
“难,所以要做。”孔仁看着他,“陈先生,你从咸阳来,身上有杀气,但眼神不冷。你不是纯粹的法治者,你在矛盾,对吗?”
陈远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“我看得出,你见过血,也见过苦难。”孔仁说,“你知道严法的好处,也看到它的坏处。你在找一条中间的路。”
“找到了吗?”
“找到了,但走不通。”陈远说,“这个时代,需要的是铁血,不是中庸。”
“那就改变时代。”孔仁说,“一点一点,一代一代。也许我们看不到,但后人能看到。”
陈远看着他眼中的光——那是理想主义者的光,纯粹,炽热,但……不现实。
至少在这个时代,不现实。
“先生的想法,很危险。”陈远说,“对你自己,也对追随你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孔仁说,“但有些话,总要有人说。有些事,总要有人做。”
话不投机,但陈远不讨厌这个人。孔仁有他的坚持,哪怕那坚持在陈远看来有些天真。
离开小院时,天已经黑了。李淳送陈远回住处。
“你觉得老师如何?”李淳问。
“是个好人。”陈远说,“但不适合这个时代。”
“那你觉得,什么适合这个时代?”
“铁血。”陈远说,“先统一,再谈仁政。”
“统一之后呢?”李淳追问,“还会谈吗?”
陈远没回答。
他知道答案——细纲里,统一之后是焚书坑儒。嬴政不会谈仁政,他的儿子也不会。秦朝二世而亡,然后汉朝兴起,才慢慢有了“独尊儒术”。
但那太远了。远到孔仁和李淳都看不到。
“我会在稷下待一阵。”陈远说,“听听课,看看书。”
“好。”李淳说,“明天有场大辩论,法家对儒家,老师会出场。你来吗?”
“来。”
两人分别。陈远回到住处,关上门,坐在黑暗中。
【任务更新:接触历史扰动源“孔仁”,评估威胁等级。】玄的声音响起。
【评估中……目标理念与历史主干线(秦以法治国)冲突明显,但当前影响力有限。建议:持续观察,必要时干预。】
“玄,”陈远在心中问,“如果……如果孔仁的理念真的能实现,会不会更好?”
【历史主干线基于既成事实推演。假设性问题无法回答。但可以确认:当前历史节点,秦以法治国是效率最高的一统路径。】
效率最高。但不一定最好。
陈远倒在床上,看着屋顶。
窗外,稷下学宫的灯火星星点点。这里的思想,像种子,随风飘散,有的会死,有的会活。
而他这个守史人,要做的不是判断哪种思想更好,而是确保历史按照主干线走。
哪怕那条路上,鲜血铺地。
他闭上眼,睡了。
梦里,他看见咸阳的刑台,和稷下的梅树,重叠在一起。
(第342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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