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冤枉——”老者的嘴被布团塞住,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赵高放下竹简,拿起令箭。
午时的日头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刑台上,照在那六张绝望的脸上。
陈远的手按在剑柄上。他能救他们。以他的身手,可以在箭落地前冲上去,斩断绳索,带走犯人。
但救了之后呢?逃到哪里去?怎么活下去?而且这是公然劫法场,是死罪,会连累很多人。
令箭举起。
陈远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“刀下留人——”
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。
所有人都转头看去。李淳分开人群,走上刑台。他今天没穿儒服,而是一身普通的深衣,但那股书卷气还是掩不住。
赵高眯起眼睛:“你是何人?敢扰法场?”
“在下李淳,一介布衣。”李淳拱手,“敢问监斩大人,此六人所犯之罪,按新律当斩,但新律颁布不过七日,而他们的交易多发生在新律颁布之前。以新律判旧事,是否符合律法精神?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
赵高笑了,笑容温和:“李先生说得好。但《商律》总则第一条明确规定:律法自颁布之日起生效,既往之事,若行为持续至颁布之后,按新律论处。这六人的交易,最后一批是在本月初三,新律已颁三日,故适用新律。”
“可他们不知道新律!”李淳提高声音,“咸阳城外的商旅,消息闭塞,如何能在一夜间知晓所有新法令?不知者不为罪,这是古之理!”
“在大秦,没有‘不知者不为罪’。”赵高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律法颁布,即视同天下人皆知晓。若人人以不知法为由脱罪,律法威严何在?”
“律法的威严,不该用无辜者的鲜血来树立!”
“无辜?”赵高站起身,走到刑台边,指着台下六人,“他们走私盐铁,证据确凿,何来无辜?李先生,你若再扰乱法场,本官只好将你也拿下。”
李淳还要说什么,陈远忽然动了。
他几步跃上刑台,拉住李淳:“够了。”
“陈远?”李淳一愣。
“下去。”陈远低声道,“你救不了他们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下去!”陈远用力把李淳推下刑台,转身面对赵高,“赵大人,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赵高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恢复平静:“陈先生有话请讲。”
陈远走近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归藏。”
赵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我知道你是谁的人。”陈远盯着他的眼睛,“放了这六个人,我可以暂时不把你的事报上去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雨后的阳光很烈,照在两人脸上。赵高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但笑容还在:“陈先生在说什么?下官听不懂。”
“冷宫地下的传送阵,宫女,小顺子。”陈远一字一句道,“要我继续说吗?”
赵高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。陈远能感觉到,那股阴冷的能量在涌动——不是归藏的力量,是另一种,更隐秘,更恶毒的力量。
“陈先生,”赵高缓缓开口,“有些事,知道太多不好。”
“放人。”陈远不退让。
两人对视。时间仿佛静止。
终于,赵高笑了:“好。既然陈先生求情,本官就给这个面子。”他转身,对衙役道,“此案尚有疑点,暂缓行刑,押回廷尉府重审!”
台下哗然。
李淳愣住了。那六个死囚也愣住了,直到衙役把他们拖起来,重新塞回囚车,才有人哭出声来。
囚车驶离。人群渐渐散去。
赵高走下刑台,经过陈远身边时,低声道:“陈先生,你选了一条很危险的路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陈远道。
赵高笑了笑,坐上马车走了。
李淳走过来,脸上又是感激又是困惑:“陈远,你……你怎么说服他的?”
“我有他的把柄。”陈远简单道,“但这事没完。赵高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至少那六个人暂时保住了命。”李淳松了口气,“接下来怎么办?真要继续查他?”
陈远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,忽然问:“李淳,如果你是我,会怎么做?”
“我?”
“你是儒家,讲仁政,讲宽恕。”陈远转过头,看着他,“但赵高这种人,如果放过了,他会害死更多人。杀了他,能救很多人。你会怎么选?”
李淳沉默了。良久,他才说:“我会想办法教化他。”
“如果教化不了呢?”
“那就限制他的权力,让他无法作恶。”
“如果限制不了呢?”
李淳不说话了。
陈远笑了,笑容里满是疲惫:“看,我们都有解决不了的问题。你太理想,我太现实。但这个世界,既不是纯黑的,也不是纯白的,是灰色的。”
他走下刑台,脚步有些踉跄。
刚才和赵高对峙时,他感觉到了——赵高身上不仅有归藏的气息,还有一种更古老、更邪恶的东西。那东西让他想起了监督者,想起了时空节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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