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惶恐。”陈远垂首。
“惶恐?”嬴政转过身,看着他,“你在公堂上揭发当朝丞相纵火构陷时,可没见你惶恐。”
陈远心头一紧。果然,嬴政什么都知道了。
“臣只是据实以告。”
“据实以告……”嬴政重复了一遍,慢慢踱步,“你找的那些人证——渔夫、船夫、农妇,他们的证词,真的全都‘据实’吗?”
陈远猛地抬头。
嬴政的眼神深邃如古井,看不出波澜,但陈远能感觉到,那眼神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。
“大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李斯有没有在官奴营纵火,不重要。”嬴政打断他,“重要的是,你证明了李斯会为了排除异己,不择手段。重要的是,满朝文武,还有那些旁听的各郡使者,都看见了。”
陈远愣住了。
“你以为朕不知道李斯的手段?”嬴政走到书案前,拿起一份奏折,“这半年,他借着清查吕不韦余党,安插了多少门生?又借着‘法治’的名头,打压了多少不听话的臣子?朕都知道。”
“那大王为何……”
“为何不制止?”嬴政放下奏折,看着陈远,“因为李斯有用。秦国的法需要他来推行,朝堂的秩序需要他来整顿。朕要用他的才,也要用他的‘狠’——但不能让他狠到无法无天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你今天在公堂上做的事,就是给他画了一条线。告诉他,也告诉所有人:法可以严,但不能假;权可以大,但不能滥。”
陈远终于明白了。嬴政不是不知道李斯的作为,而是在纵容和制衡之间找平衡。而自己今天的举动,无意中成了制衡的棋子。
“可李丞相不会善罢甘休。”陈远道,“今日他丢了面子,必定会从别处找回来。”
“所以朕召你入宫。”嬴政坐回书案后,“从今天起,冯安留在宫中,朕亲自派人照料。李斯的手,伸不进这里。”
陈远一惊:“大王,这……”
“怎么,不信朕能护住一个孩子?”嬴政看着他。
“臣不敢。”陈远连忙道,“只是冯安身份特殊,留在宫中,恐惹非议。”
“非议?”嬴政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,“这咸阳城里,议论朕的人还少吗?多这一桩,不多。”
他收敛笑容:“陈远,你记住。朕用你,不是让你做个只会查案的刀。朕要的是一面镜子,一面能照出这朝堂上下所有人嘴脸的镜子。今天这面镜子,照得不错。”
陈远低下头:“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“不,你还不完全明白。”嬴政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李斯是法家的刀,锋利,但容易伤主。你是朕的镜子,要亮,但不能碎。这其中的分寸,你得自己把握。”
他拍了拍陈远的肩膀:“去吧。冯安留在宫里,你可以随时来看他。至于李斯那边……朕会敲打他,但你也得小心。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”
“谢大王提醒。”
陈远退出书房时,手心全是汗。嬴政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——一面镜子,不能碎的镜子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对这个年轻秦王的认识,还是太浅了。
走出章台宫,偏殿那边传来孩童的笑声。陈远走过去,隔着窗看见冯安正坐在榻上,一个老太医在给他换药。孩子脸上没了之前的恐惧,反而有些好奇地看着四周华丽的陈设。
看见陈远,冯安眼睛一亮,想下榻,被太医按住了。
“先生!”他喊。
陈远走进偏殿: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不疼了。”冯安说,“太医爷爷说,这药特别好,过几天疤都不会留。”
陈远点点头,对太医道了谢。
太医退下后,冯安小声问:“大人,我真的可以住在这里吗?”
“嗯。”陈远在他旁边坐下,“大王特许的。你在这里好好养伤,好好读书。我教你的字,要每天练。”
“我会的!”冯安用力点头,然后又犹豫了一下,“那……那李丞相还会来找麻烦吗?”
陈远沉默了片刻:“短期内不会。但冯安,你要记住,这宫里也不全是安全的地方。除了我、大王,还有刚才那位太医,其他人给你东西、问你话,都要多留个心眼。”
冯安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陈远看着他稚嫩的脸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他把这孩子从骊山带出来,却带进了一个更大的漩涡。现在嬴政把冯安扣在宫里,表面是保护,何尝不是另一种筹码?
“大人,”冯安忽然问,“我爹……真的是坏人吗?”
这个问题像根针,扎进陈远心里。
他想起冯去疾临死前的眼神,想起那卷沾血的《谏逐客书》。冯去疾是不是叛国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在权力的棋盘上,好人坏人的界限,从来都不清晰。
“你爹是不是坏人,我说了不算。”陈远缓缓道,“但你是好孩子,这我知道。所以,不要活在别人的评价里,要活成你自己想成为的样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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