狱卒没回答,只是粗暴地给他戴上木枷,拖出牢房。
穿过阴暗的走廊,来到一间刑房。墙上挂满了各种刑具,火盆烧得正旺,把整个房间映得通红。
李斯坐在火盆旁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慢慢看着。他穿着常服,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老者,但那双眼睛在火光下,冷得像冰。
“跪下。”狱卒在冯安腿弯一踢。
冯安跪在地上,木枷压得他肩膀生疼。
李斯放下竹简,看了他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“冯安,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?”
冯安身体一颤。
“不是死在刑场上。”李斯的声音很平静,“是死在绝望里。他临死前看见你母亲和姐姐被拖走,看见你被送去苦役营,看见冯家三代,因为他一个人,全毁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想说什么?”冯安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想说,你不想步他的后尘吧?”李斯俯身,盯着冯安的眼睛,“明天公堂上,你只要说一句话——‘陈远教我翻供,说只要咬定廷尉府刑讯逼供,就能活命’。说了,我就放了你,给你一笔钱,送你去南方,隐姓埋名过日子。”
冯安愣住了。
“不说……”李斯直起身,指了指墙上的刑具,“这里的每一样,都能让你生不如死。而且,你说了也没人会信——一个孩子,在酷刑下胡乱攀咬,很正常。”
冯安的嘴唇开始发抖。他看着那些刑具,看着火盆里烧红的烙铁,看着李斯冰冷的眼睛。
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想清楚。”李斯重新拿起竹简,“你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。”
刑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火盆里木炭爆裂的噼啪声。时间一点点流逝,冯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擂鼓一样。
他想起了父亲。想起了母亲被拖走时回头看他那一眼。想起了奶奶临死前抓着他的手,说“安儿,要活着”。
也想起了陈远。想起陈远在骊山苦役营找到他时说的话;想起陈远教他识字时认真的样子;想起陈远在官奴营火海里背着他往外冲时,那个宽阔的、颤抖的背。
活着。
怎么活?
是像狗一样苟且偷生,还是像人一样……站着死?
“我……”冯安抬起头,看着李斯,眼泪流下来,但声音很清晰,“我不会说谎。”
李斯的手停在竹简上。
“陈先生没教过我翻供。”冯安继续说,“他只教我识字,教我做人要堂堂正正。我爹……我爹如果还活着,也不会让我用谎话换命。”
话音落下,刑房里死一般寂静。
李斯慢慢放下竹简,站起身。他走到冯安面前,蹲下身,看着这个满脸泪痕但眼神倔强的孩子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很好。”
然后他站起身,对狱卒说:“用刑。别弄死了,留口气,明天还要上堂。”
两个狱卒上前,按住冯安。烙铁从火盆里取出来,通红,冒着烟。
冯安闭上眼睛,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。
就在烙铁即将贴上皮肤的瞬间——
“住手!”
刑房门被猛地推开。王贲冲进来,脸色铁青。
“王都尉?”李斯皱眉,“这是廷尉府的刑房,你无权闯入。”
“我是无权。”王贲走到冯安面前,挡住他,“但奉王上口谕——冯安一案关系重大,在公堂审讯前,任何人不得私审、用刑。违者,以藐视王命论处。”
李斯的眼睛眯了起来:“王上口谕?我怎么没接到诏书?”
“口谕。”王贲重复,“李丞相若不信,现在就可以进宫去问。但在这之前,这孩子,我要带走。”
“带走?”
“暂押黑冰台。”王贲看着李斯,“这是王上的意思。”
两人对视。火光照在两张脸上,一张苍老阴沉,一张年轻刚毅。空气里像有看不见的刀锋在碰撞。
良久,李斯笑了:“好,既然是王上的意思,那就带走吧。”
他挥挥手,狱卒退开。
王贲解开冯安的木枷,扶他站起来。孩子腿软,几乎站不住。
“能走吗?”王贲低声问。
冯安点头,咬着牙站稳。
走出刑房时,李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王都尉,有些路,选错了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王贲脚步停了一下,没回头:“李丞相,有些事,做错了也改不了了。”
他扶着冯安,走出大牢。
外面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东方泛起鱼肚白,几颗残星还挂在天边。
冯安抬头看着天空,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。空气很凉,带着自由的、活着的气息。
“王将军,”他小声问,“真的是王上让你来救我的吗?”
王贲没说话,只是扶着他往前走。
走了一段,才低声说:“是陈先生。”
冯安愣住了。
“陈先生算准了李斯会连夜用刑,所以让我守在廷尉府外。”王贲道,“那个‘王上口谕’,是假的。但李斯不敢赌——万一真是王上的意思,他强行用刑就是抗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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