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扑上来的是个满脸血污的官奴,手里拿着半截砖头,眼神疯狂。陈远侧身闪过,剑脊拍在他后颈,那人软软倒下。不杀人,这是他给自己定的底线。
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暴动的人群已经失去了理智,见人就打。陈远像游鱼一样在人群中穿梭,剑不出鞘,只以剑鞘击打关节、穴位,让袭击者暂时失去行动能力。
玄在脑海中实时标注路径:【左前方三人,绕行。右侧有倒塌栅栏,可作掩体。注意,十步外有弓手瞄准——伏低!】
陈远猛地蹲下,一支箭擦着头顶飞过。
他继续前进。二十丈、十五丈、十丈……
冯安看见他了,哭着喊:“大人!”
“待着别动!”陈远吼道。
五丈。
突然,三个兵卒从侧面冲过来,长戈直刺——他们不是冲着陈远,是冲着冯安!李斯的人?还是杀红了眼分不清目标?
陈远来不及细想,纵身扑过去,剑鞘横扫,荡开两柄长戈,第三柄已经刺到冯安面前——
“锵!”
金属交击的锐响。一柄战刀从斜刺里劈来,架住了长戈。
是王贲。
“先生快走!”王贲挡在前面,战刀挥舞,逼退兵卒,“这里我来应付!”
陈远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拉起冯安就往回跑。
身后传来厮杀声。王贲在为他们断后。
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。陈远能看见高坡上,李斯身边有人点燃了一根香,香头在夜色中亮着猩红的光。
还有三十步。
二十步。
冯安腿软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陈远干脆把他背起来,继续冲。
箭矢从耳边飞过,喊杀声在身后追逐。陈远感觉自己像个在刀尖上跳舞的疯子,每一步都可能踏空。
十步。
五步。
香,烧到了尽头。
陈远冲出营门,踉跄着跪倒在地,冯安从他背上滚落。孩子吓得浑身发抖,但还活着。
高坡上,李斯看着香灰落下。
“一炷香到。”他说。
陈远喘着气,抬起头。
李斯策马缓缓走下高坡,黑甲亲卫跟在身后。他在陈远面前停下,俯视着趴在地上的冯安,又看向陈远。
“陈先生好身手。”他说,“不过,人你是带出来了,罪却还没洗清。”
他一挥手:“拿下冯安,押往廷尉府大牢。”
“李丞相!”陈远站起身,“你刚才说——”
“我说允你将他暂押黑冰台候审。”李斯打断他,“但前提是,他能活着一炷香内出营。可现在……”
他指了指冯安流血的手臂:“箭伤。陈先生,按《秦律·贼盗》,暴乱中受伤的囚犯,需先由廷尉府验伤,查明是否参与械斗。这是程序。”
程序。又是程序。
陈远看着冯安手臂上那道寸许长的伤口——那是流矢擦伤,根本不是械斗所致。但李斯不会管这些。
“如果我不让呢?”陈远一字一顿。
李斯笑了。这次笑容里有了些真实的东西——那是猎人看见猎物落网时的愉悦。
“陈先生想抗法?”他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下来的战场上格外清晰,“王上许你黑冰台之权,是让你查案,不是让你凌驾于国法之上。今日你若执意阻拦,我便只能……”
他顿了顿,吐出两个字:“请旨。”
请嬴政的旨。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,让嬴政在“法”和“情”之间做选择。
陈远握紧剑柄。他知道自己输了。不是输在武力,是输在规则。李斯用他制定的规则,把他逼到了死角。
“大人……”冯安小声说,眼泪流下来,“我跟他们走。您……您别为难。”
孩子看懂了。他不想连累陈远。
陈远闭上眼睛。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——骊山苦役营的寒风,朝堂上嬴政敲击扶手的声音,王贲矛盾的眼神,还有自己写在竹简上的那八个字:法不可冷,情不可滥。
可当法已经冷到结冰,情该如何不滥?
“陈先生,”李斯的声音传来,“让开吧。为这么一个孩子,不值得。”
不值得。
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心里。陈远忽然想起第一卷结束时,“玄”说的那句话:“情感是多余的。”
也许在那个冰冷的系统看来,所有情感都是多余的。可如果没了情感,人又为什么而活?历史又为什么值得守护?
他睁开眼睛,松开剑柄。
“冯安,”他蹲下身,看着孩子的眼睛,“跟他们去。记住,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不要说。活着,等我。”
冯安用力点头,擦了把眼泪。
两个黑甲亲卫上前,架起冯安。孩子被拖走时,一直回头看着陈远,眼神里有恐惧,也有某种倔强的光。
李斯看着这一幕,忽然开口:“陈先生,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?”
陈远没说话。
“你总想在这铁打的规矩里,留一点人情味。”李斯摇头,“可惜,这天下是铁打的,人情是水做的。水泼在铁上,要么蒸干,要么结冰——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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