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心头一紧。李斯的情报很准,连他要教冯安识字都知道。黑冰台里有李斯的人。
“臣教其识字,是为教化。”陈远稳住心神,“冯安年纪尚小,若任其在苦役营沉沦,恐成隐患。教其知书达理,懂法守法,方是长久之计。”
“好一个长久之计。”李斯步步紧逼,“那臣倒要问问,陈先生教冯安读什么书?是读《商君书》,还是读……《吕氏春秋》?”
这话太毒了。吕不韦编纂的《吕氏春秋》现在是禁书,谁读谁就是附逆。
陈远深吸一口气:“臣教的是秦律,是史书。李丞相若不信,可随时查验。”
“查验自然要查。”李斯转向嬴政,“大王,冯安乃叛臣冯去疾之子,身份敏感。陈先生擅自收留,已违律法;若再教其读书识字,恐生后患。臣请大王下旨,将冯安重新收监,按律处置。”
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。嗒,嗒,嗒。每一声都敲在陈远心上。
“陈先生,”嬴政终于开口,“李丞相所言,你有何辩解?”
“臣无辩解。”陈远躬身,“臣只问大王一事——治国,是靠杀戮,还是靠教化?冯安十二岁,若任其自生自灭,他只会恨,恨大王,恨秦国。但若教其读书明理,他可能成为有用之才,为秦国效力。敢问大王,哪种选择对秦国更有利?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这个问题问得很刁钻,把个人行为上升到了治国方略。
嬴政沉默了。他看着陈远,眼神深邃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“大王,”李斯还想再说。
“够了。”嬴政抬手打断,“冯安之事,陈先生确有违规之处。但念其初心是为教化,免于责罚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冯安不得再留黑冰台。即日起,迁往城东官奴营,由廷尉府看管。陈先生若想教化,可每月探视一次,但需廷尉府陪同。”
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。既没完全否定陈远,也没完全认可李斯。嬴政在平衡。
“大王圣明。”李斯躬身,嘴角却浮起一丝冷笑。他没赢,但陈远也没赢。
退朝后,陈远走在宫道上,心里沉甸甸的。嬴政的决定看似公允,实则把冯安置于李斯的控制之下。官奴营是廷尉府的地盘,李斯要做什么手脚,太容易了。
“陈先生留步。”
陈远回头,见王贲从后面追上来。两人走到宫墙边的僻静处,王贲低声道:“先生今日朝堂上太冒险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李丞相不会罢休的。”王贲看了看四周,“他盯上你了。冯安只是个引子,他真正的目标是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黑冰台主事,是王上最信任的人之一。”王贲的声音更低了,“李丞相要做权相,就必须把王上身边的人都换成他的人。你,是最大的障碍。”
陈远苦笑:“我一个客卿,算什么障碍?”
“先生太小看自己了。”王贲摇头,“这半年,你帮王上扳倒吕不韦,清查余党,立下大功。王上对你言听计从,甚至为了你修改连坐法。这在李丞相看来,就是威胁。”
陈远没说话。他知道王贲说得对。权力斗争就是这样,你不争,别人也要把你拖进去。
“王都尉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陈远看着王贲,“你是廷尉府的人,李斯是你的上司。”
王贲沉默了片刻:“因为我敬重先生。那日在渭水滩,你为冯安争命,让我看到……这朝堂上还有人心。但先生,光有心不够,还要有手段。李丞相的手段,比你想的狠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背影在宫墙的阴影里,显得很孤单。
陈远站在原地,想了很久。王贲的话提醒了他——他不是在跟一个人斗,是在跟一个系统斗。李斯代表的是秦国的法治机器,冷酷,高效,不留余地。他要救冯安,要在这机器下保留一点人性,就必须比机器更聪明。
回到黑冰台,冯安还在院子里等。看见陈远,他跑过来,眼里有期待。
“大人,怎么样了?”
陈远看着他稚嫩的脸,心里一阵酸楚。他蹲下身,平视着孩子:“冯安,你得离开这里了。”
冯安的脸一下子白了:“为什么?是我做错什么了吗?”
“不,你没错。”陈远摇摇头,“是有人不想让你留在这里。大王有旨,你要去城东官奴营。”
“官奴营……”冯安的嘴唇发抖,“那我……还能读书吗?”
“能。”陈远握住他的手,“我会每个月去看你,教你识字。但你要记住,在官奴营,要小心,要听话,要活下去。活着,才有希望。”
冯安哭了,但这次没哭出声,只是眼泪不停地流。他用力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我会活下去,等您来教我。”
第二天,廷尉府的人来接冯安。来的是王贲,带了四个衙役。陈远把冯安送到门口,把准备好的包袱递给他——里面有几卷竹简,一些干粮,还有一把铜钱。
“好好照顾自己。”陈远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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