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站起身,转向李斯:“李丞相,冯安才十二岁,按秦律,未满十四可免死。我请求改判他为官奴。”
李斯眯起眼睛:“陈先生,冯安是叛臣之子,罪当连坐。”
“连坐亦有法度。”陈远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“这是《秦律·刑篇》的抄本,上面清楚写着:‘男子年十四以上,方承全责;未满十四,可没为奴。’冯安十二岁,不当斩。”
李斯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没想到陈远会当众搬出秦律条文。
“陈先生,你这是要违逆王命?”
“臣不敢。”陈远躬身,“臣只是依法办事。大王要的是依法治国,若今日斩了未满十四的孩童,恐损大王仁德之名。”
他把“仁德”两个字咬得很重。这是在提醒李斯,也是提醒在场所有人——嬴政虽然严酷,但也要面子。如果让人知道他在大庭广众下斩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史书会怎么写?
李斯沉默了。他盯着陈远,眼神像刀子。陈远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。
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。有人点头,觉得陈远说得对;有人摇头,觉得他多管闲事;更多的人在等着看李斯怎么应对。
“好。”李斯终于开口,“既然陈先生搬出秦律,那就按律办。冯安没为官奴,发往骊山服役。其余家人,按原判执行。”
陈远松了口气。他赢了这一局,虽然只救下了一个孩子。
冯安被松了绑,瘫软在地。陈远走过去,扶起他:“记住你爹的话,活下去。”
冯安看着他,眼泪流下来:“谢……谢谢大人……”
衙役把冯安带走了。其余家人——老母亲、妻子、长女,都被押往不同的方向。老母亲要去赴死,妻子和长女要被卖为官奴。陈远救不了她们,能救一个冯安,已经是极限。
人群渐渐散了。渭水滩上只剩下衙役在清理现场。陈远站在滩边,看着渭水滔滔东去。水是浑黄的,卷着泥沙,也卷着刚才的血。
“陈先生好手段。”王贲走到他身边。
陈远没说话。
“但你不该得罪李丞相。”王贲低声道,“他记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做?”
陈远转过头,看着王贲:“王都尉,如果你的儿子今天在刑场上,你希望有人为他说话吗?”
王贲没回答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我儿子不会上刑场。”
“谁都不希望自己的家人上刑场。”陈远说,“但世事难料。今天你看着我救人,明天可能就轮到你求人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王贲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许久没动。
回到黑冰台,老何迎上来,脸色很难看:“先生,您今天……太冒险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李丞相那边已经放出话了,说您……徇私枉法,有负王恩。”老何的声音在发抖,“下面兄弟们都担心,李丞相会不会对咱们黑冰台下手。”
陈远在案前坐下,揉了揉眉心:“该来的总会来。老何,冯安被发往哪里了?”
“骊山,修陵的苦役营。”老何说,“那地方……十个进去,九个出不来。冯安才十二岁,怕是熬不过三个月。”
陈远心里一沉。他救了冯安的命,却救不了他的命。骊山苦役营是出了名的死地,犯人要在山里开凿石料,搬运巨木,吃不饱穿不暖,还要挨打。成年人尚且难熬,何况一个十二岁的孩子。
“准备一下,”他说,“我要去骊山。”
“先生!”老何大惊,“您去骊山做什么?那里是廷尉府管辖,您去会惹麻烦的!”
“冯安是我救下的,我不能让他死在骊山。”陈远站起身,“备马,现在就去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老何张了张嘴,最终应了声:“诺。”
去骊山的路上,陈远想了很多。他在想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的意义,在想所谓的“守护历史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如果历史就是这样的残酷,这样的血腥,那守护它还有什么意义?如果改变不了大局,至少可以救几个人,哪怕只能救一个。
骊山在咸阳东边,三十里路,骑马一个时辰就到了。山脚下是一片巨大的营区,木栅栏围起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窝棚。营门口有守卫,穿着廷尉府的制服,挎着刀。
“什么人?”守卫拦住陈远。
“黑冰台客卿陈远,奉王命巡查苦役营。”陈远亮出腰牌。
守卫查验后,放他进去。营区里很乱,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犯人,有的在搬运石头,有的在劈柴,还有的躺在窝棚外呻吟。空气里弥漫着汗臭、血腥和粪便的味道。
一个管事模样的胖子跑过来,点头哈腰:“陈大人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小的姓赵,是这里的管事。”
“今天是不是送来一个叫冯安的犯人?”陈远问。
“冯安?”赵管事想了想,“有有有,刚送来,关在丙字棚。大人要见他?”
“带路。”
丙字棚是最破的窝棚,低矮,阴暗,地上铺着潮湿的稻草。里面关了二十多个人,都蜷缩在角落,见有人进来,都惊恐地抬起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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