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周丁呢?”陈远看着他,“周丁按秦法该死,可他一家五口都死了。这也是治国智慧?”
王贲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陈先生,我理解你的心情。但法不容情。周丁抄了叛国文书,就该死。他妻子投河,是她自己想不开,与法无关。若人人都像她这样,那秦法还怎么执行?”
“可如果法执行的结果,是逼得一家人投河,这法是不是有问题?”
“有问题也是法的问题,不是执法者的问题。”王贲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陈先生,你是黑冰台主事,该明白这个道理。我们只管按法办事,其他的,不是我们该管的。”
他说完,转身要走,到了门口又停下:“对了,李丞相让我转告,明日早朝,王上要议‘连坐法’修订的事。先生若有建议,可早做准备。”
连坐法。陈远心里一沉。秦法严酷,连坐尤甚。一人犯罪,亲属邻居都可能受牵连。周丁的妻子虽不是因连坐而死,但若真按连坐法,她可能也逃不掉。
“修订?怎么修订?”
“李丞相的意思是,连坐范围太大,易生冤狱。建议改为只连坐直系亲属,邻里、同僚不再连坐。”王贲顿了顿,“但这只是建议,最终还要看王上怎么定。”
他说完,走了。
陈远坐回案前,看着那卷名册。二十七个人,二十七条命。按现在的连坐法,他们的亲属也要受牵连,妻儿为奴,父母流放。如果修订了,可能只死他们自己。
这算是进步吗?算。可还是死。
他拿起笔,开始批阅。第一个,吴六,证据确凿,斩首,家产充公。他勾了红。第二个,郑七,贪赃,证据不足,待查。他画了个圈。第三个,王八……
批到第十七个时,他停下了。这个叫冯九的人,罪状是“私藏禁书”。所谓禁书,是吕不韦编纂的《吕氏春秋》。嬴政下过旨,凡私藏吕不韦着作者,视同附逆。
冯九是个老儒生,七十多了,在咸阳开私塾教书。审讯记录上写,他承认藏了《吕氏春秋》,但说是为了研究诸子百家,没有附逆之意。问他为什么不烧,他说书是宝贝,烧了可惜。
就为这个,要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?
陈远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他想起自己在现代时,也爱看书,也藏过一些“禁书”——不是真禁,是学校不让看的武侠小说。如果因为藏了几本武侠小说就要被杀,他会怎么想?
可这是古代,这是秦国。秦法就是这么定的。
他提起笔,在冯九的名字后面勾了红。手有点抖,勾得不直,歪歪扭扭的,像蚯蚓。
批完二十七份,天快亮了。烛油烧干了,火苗跳了几下,灭了。书房里暗下来,只有窗纸透进一点蒙蒙的青光。
陈远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。秋晨的风很凉,吹在脸上,像刀刮。他抬头看天,星星还没褪尽,稀稀拉拉的,像撒了一把盐。
他想起了牧野之战的夜晚,也是这样的星空。那时候他只想活下去,什么都不管。现在活下来了,却要管这么多人的生死。这比活不下去还难受。
“先生。”老何从廊下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件披风,“天凉,披上吧。”
陈远接过,没披,拿在手里。
“老何,你说,”他忽然问,“如果有一天,我不当这个客卿了,去乡下种地,会怎么样?”
老何吓了一跳:“先生怎么这么说?王上倚重您,秦国需要您啊。”
“需要我什么?需要我帮着杀人?”
“不是杀人,是……是维护法度。”老何笨拙地解释,“没有法度,国家就乱了。先生做的事,是为了秦国好。”
为了秦国好。这话陈远听过很多次了。嬴政这么说,李斯这么说,现在老何也这么说。可为了秦国好,就一定要死这么多人吗?就不能有别的办法吗?
他不知道。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他只是一个穿越者,不是神仙,改变不了这个时代的规则。
“备马。”他说,“我要进宫。”
“现在?天还没亮呢。”
“就现在。”
他要见嬴政。有些话,憋不住了。
宫门还没开,陈远在宫外等了两刻钟。守卫认识他,破例让他先进了宫门,在章台宫外等着。天渐渐亮了,宫灯一盏盏熄灭,早起的宫人开始洒扫。
嬴政出来时,天已大亮。他穿着朝服,准备去上朝。见陈远站在阶下,有些意外:“先生这么早?”
“臣有事想奏。”陈远躬身。
嬴政看了看天色:“早朝要迟了。边走边说吧。”
两人沿着宫道往正殿走。嬴政走得不快,腿伤还没好利索,需要拄拐。陈远跟在半步后,斟酌着词句。
“王上,”他终于开口,“关于连坐法的修订,臣有些想法。”
“哦?说说。”
“臣以为,连坐范围确应缩小。但不止直系亲属,邻里、同僚也应免于连坐。”陈远道,“一人犯罪,罪止一人。若亲属无辜,不该受牵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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