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血泊上,反着暗红色的光。乌鸦从远处飞来,在滩上盘旋,嘎嘎地叫。
“陈先生脸色不好。”王贲收拾着案上的竹简,“要不要回去休息?”
陈远摇摇头:“还有事?”
“下午还有一批。”王贲道,“二十三个,斩首。在城南校场。”
“二十三个?”
“嗯。都是吕不韦的门客、亲属,罪轻一些,不用车裂。”王贲顿了顿,“不过按李丞相的意思,为震慑余党,要集中处决,让所有人都去看看。”
李斯。陈远想起那张永远平静的脸。他现在是丞相了,要大张旗鼓地立威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陈远站起身,腿有些发软。他扶了一下桌案,稳住身体。
走下监刑台时,他踩到了什么。低头一看,是一截断指,小指的,指甲缝里还有泥。他挪开脚,那截手指躺在沙土里,很快被血浸透。
回黑冰台的路上,陈远一句话都没说。王贲骑马跟在他旁边,也不说话。街上很热闹,卖菜的,赶集的,孩子追跑打闹,好像渭水滩上的事跟这里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快到黑冰台时,街角突然冲出一个妇人,扑到陈远马前。马受惊,人立起来,陈远差点摔下去。王贲反应快,一把拉住他的缰绳。
“大人!大人救命啊!”妇人跪在地上,砰砰磕头,额头很快磕破了,“我丈夫是冤枉的!他今天下午要被斩首!求大人明察!求大人开恩!”
陈远下马,扶起妇人。她三十来岁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裙,头发凌乱,脸上有泪痕和血迹。
“你丈夫是谁?”
“周丁,原相国府书吏。”妇人哭着说,“他就是个抄文书的,什么都不知道啊!吕相国让他抄什么他就抄什么,他怎么知道那是叛国的信?大人,求您了,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,最小的才两岁,不能没爹啊……”
她又要跪下,陈远拉住她。周丁这个名字他有印象,确实是个书吏,在吕不韦府上干了十年,专门抄写文书。审讯时他说自己只管抄,不知道内容。但在他抄写的文书里,发现了三封吕不韦与齐国的密信。
按秦律,知情不报,同罪。周丁说他不知情,可谁能证明?
“你先回去。”陈远说,“这事……我查查。”
“查什么查!”王贲突然开口,声音很冷,“周丁的案子已经审结,证据确凿。陈先生,你这么说,是质疑廷尉府的判决?”
妇人吓得一哆嗦,看向王贲,又看向陈远。
陈远沉默片刻,对妇人说:“你先回去照顾孩子。如果……如果周丁真有冤情,我会尽力。”
“谢谢大人!谢谢大人!”妇人又要磕头,被陈远拦住。
她走了,一步三回头,眼里全是绝望。
王贲看着她的背影,冷冷道:“陈先生,心软是大忌。这些罪犯家属,个个都会喊冤。要是每个都听,这秦法还怎么执行?”
“如果真有冤呢?”陈远问。
“那也是他命不好。”王贲翻身上马,“在吕不韦手下做事,就得承担这个风险。陈先生,你是黑冰台主事,该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他策马先走了。陈远站在原地,看着妇人消失的街角。三个孩子,最小的两岁。父亲死了,他们怎么办?母亲能养活吗?还是最后卖身为奴,或者饿死街头?
这就是秦法。冷酷,高效,不留余地。
回到黑冰台,老何正在等他。见他脸色不好,老何端来热茶:“先生,喝点。”
陈远接过,手还在抖。茶碗里的水晃出来,烫到手背,他才回过神。
“下午城南校场的行刑,您去吗?”老何问。
“去。”陈远放下茶碗,“王贲去吗?”
“去。李丞相可能也会去。”
李斯亲自监刑,是要做给所有人看——新丞相的手段,不比吕不韦软。
“先生,”老何犹豫了一下,“刚才……周丁的妻子也来过了,在门外跪了半个时辰。我没敢让她进来。”
陈远看向门外。地上还有跪过的痕迹,膝盖印子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还是那些话,说周丁冤枉,说孩子小。”老何低声道,“我给了她些钱,让她先回去。但她说……如果周丁死了,她也活不下去,三个孩子就扔河里,一家团聚。”
陈远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是渭水滩上的血肉,是妇人绝望的脸,是孩子扔进河里的想象。
“先生,”老何的声音更低了,“有句话……我知道不该说,但……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些天抓的人,杀的这些,真的都该杀吗?”老何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是粗人,不懂大道理。但我知道,人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周丁要是真冤枉,他那三个孩子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陈远也没说话。他看着案上堆积的竹简,每一卷都是一个名字,一条命。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,在牧野战场上,为了活下去而杀人。那时候觉得,杀人是为了活命,天经地义。可现在呢?现在杀人是为了什么?为了秦法?为了王权?还是为了……所谓的“历史正确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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