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沉默了。老何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。吕不韦不是临时培养了这批人,而是经营了很久。可能十年,甚至更久。
这样一股力量,藏在咸阳城里,嬴政知道吗?
如果知道,为什么一直不动手?如果不知道……那黑冰台是干什么吃的?
“我知道了。”陈远摆摆手,“你先去忙吧。”
老何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书房里只剩下陈远一个人。烛火在案头跳动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动不定。他摊开一张竹简,想写今天的报告,但提起笔,却不知从何写起。
写死了多少人?写缴获了什么?写还没查清对手的身份?
正犹豫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先生,宫里来人了。”值守的探子在门外道。
陈远放下笔: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,一个年轻的内侍走进来,穿着宫里的服饰,脸很生。他躬身行礼:“陈先生,王上召见。”
“现在?”
“是,车驾已经在门外等候。”
陈远看了一眼案上没写完的报告,起身:“走吧。”
车驾还是那辆青铜轺车,但驾车的内侍换了人。一路上很安静,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,在夜色里格外清晰。陈远靠在车厢壁上,闭着眼,脑子里却在想嬴政这个时候召见他会问什么。
章台宫到了。
殿里点着很多灯,把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。嬴政坐在案前,正在看竹简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“先生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疲惫。
陈远行礼:“王上。”
“坐。”嬴政指了指对面的席子。
陈远坐下,这才看清嬴政的脸色。很白,眼窝深陷,眼圈发黑,像是很久没睡了。但眼神很亮,亮得有些吓人。
“槐树巷的事,蒙恬报上来了。”嬴政开门见山,“死了二十七个,抓了九个活的。但什么都没问出来,是吗?”
“是。”陈远道,“那些人都是死士,牙关很紧。”
“死士……”嬴政冷笑一声,“吕不韦养的死士,倒是对他忠心。”
他放下竹简,站起身,踱到窗边。窗外是沉沉夜色,宫里灯火点点,像散落的星辰。
“先生,你说,人为什么要有野心?”嬴政忽然问。
陈远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臣不知。”
“寡人知道。”嬴政转过身,看着陈远,“因为不甘心。不甘心被人踩在脚下,不甘心看人脸色,不甘心……自己的命运握在别人手里。”
他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,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:“吕不韦就是这样。他从一个商人做到相国,权倾朝野,还不满足。他还想做更多——想掌控寡人,想掌控大秦,甚至……想自己坐上这个位置。”
“所以他养死士,藏兵器,勾结外敌。”嬴政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可他忘了,大秦的君王姓嬴,不姓吕。”
陈远看着嬴政。这个十四岁的少年,说这些话时,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杀气。
“王上英明。”陈远只能这么说。
“英明?”嬴政笑了,笑容里带着讥讽,“寡人若是英明,就不会让他在眼皮底下藏了这么多年。寡人若是英明,就不会等到今天才动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可寡人没得选。先王走得早,寡人年少,朝中无人可用。吕不韦权柄太大,动他,就是动摇国本。寡人只能等,等一个机会,等一个……能一举扳倒他的机会。”
陈远明白了。嬴政不是不知道吕不韦的所作所为,他是知道,但不得不忍。忍到羽翼丰满,忍到时机成熟。
“先生。”嬴政看着他,“今天的事,你怎么看?”
陈远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吕不韦虽死,余党未尽。槐树巷那些人,只是冰山一角。咸阳城里,甚至整个秦国,可能还有更多。”
“没错。”嬴政点头,“所以寡人叫你来,是要你做一件事。”
“王上请吩咐。”
“查。”嬴政一字一句,“彻查。从吕不韦的门客开始,一个一个查。查他们这些年都干了什么,查他们和哪些人来往,查他们有没有参与吕不韦的谋逆。查出来,该抓的抓,该杀的杀。”
他的眼神很冷:“寡人要这朝堂,干干净净。”
陈远心里一沉。彻查,这意味着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。吕不韦的门客有三百多人,牵连下去,可能是三千人,三万人。
“王上,”他斟酌着词句,“彻查牵连太广,恐引起朝野动荡。不如……”
“不如什么?”嬴政打断他,“不如放他们一马?等他们缓过气来,再在暗地里给寡人捅刀子?”
他站起身,走到陈远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先生,你心太软了。这是秦国,是乱世。心软的人,活不长,也坐不稳江山。”
陈远抬起头,与嬴政对视。烛火在少年君王的眼中跳动,映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。
“臣明白了。”陈远低下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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