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他从《韩非子》里读出来的隐患,也是历史上秦朝二世而亡的根源之一。
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。烛火跳跃,在嬴政年轻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。
良久,嬴政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,是带着一丝疲惫、一丝了然的笑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轻声道,“寡人何尝不知。但陈客卿,你可知,这艘船已经开出去了,开到了河中央。此时若减速、若转向,只会被急流冲垮。秦法再严,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。因为停下来,就是死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陈远:“六国虎视眈眈,朝堂暗流汹涌。寡人年少即位,权在仲父。若无严法重刑,如何凝聚国力?如何制衡权臣?如何……保住这王位?”
声音很轻,却重如千钧。
陈远看着嬴政的背影。这个未来将横扫六合、建立第一个大一统帝国的少年君王,此刻正独自站在窗前,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。
他知道嬴政说得对。历史就是这样写就的——用铁与血,用严刑峻法,铺就一条通往统一的血路。
“臣……明白了。”陈远低声道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嬴政转过身,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,“《韩非子》烧了,寡人再赐你一套。好好读,好好想。秦国需要懂法的人,更需要……能用法的人。”
他走回案后,取出一卷新的竹简:“这是寡人亲手抄录的《五蠹》篇。拿回去,细读。”
陈远双手接过。竹简很新,墨迹工整有力,确实是秦王手笔。
“谢王上。”
“去吧。”嬴政摆摆手,“好好养伤。频阳的事,寡人自有安排。至于纵火者……”他眼神一冷,“寡人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陈远躬身退出偏殿。走出宫门时,秋日的阳光正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。
秦王的态度已经很清楚——法家之路,必须走到底。任何质疑,任何动摇,都不会被容忍。
而他自己,这个本该维护历史主干的“守史人”,却第一次对这条“主干”产生了深深的……无力感。
回到宅院时,已是午后。
废墟基本清理干净了,仆役们正在丈量地基,准备重建书房。陈远交代了几句,便回到东厢房。
刚推开门,他就停下了。
屋里有人。
不是仆役,也不是护卫。那人背对着门,站在窗前,正仰头看着院中的槐树。他身材不高,有些瘦削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灰色麻布衣,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,背影透着一股与这精致宅院格格不入的粗粝感。
听到开门声,那人转过身。
是一张四十来岁的脸,肤色黝黑,皱纹深刻,像常年被风吹日晒。但一双眼睛异常明亮,清澈而锐利,仿佛能看穿人心。
“陈先生。”那人拱手,声音低沉沙哑,“冒昧来访,失礼了。在下墨衍。”
墨家巨子,墨衍。
陈远反手关上门,仔细打量眼前这人。和想象中不同,没有仙风道骨,没有神秘气息,更像一个常年奔波在外的工匠或行商。
“墨巨子。”陈远还礼,“请坐。巨子何时到的咸阳?”
“昨日深夜。”墨衍在案前坐下,动作干脆利落,“本想今日递拜帖正式拜访,但听说先生宅院前日遇火,恐生变故,故不请自来,还望见谅。”
消息很灵通。陈远心中暗忖,在他对面坐下:“巨子是为频阳之事而来?”
“是,也不全是。”墨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,放在案上打开。里面不是竹简,而是一块巴掌大的、暗青色的金属片,表面凹凸不平,边缘有熔化的痕迹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远拿起金属片。入手沉重,触感冰凉,上面隐约能看到一些极淡的、与青铜残片类似的纹路。
“徐福从频山带回来的‘青铜碎片’之一。”墨衍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的人设法调换了一块。你看看。”
陈远将金属片凑到窗前光线下仔细查看。纹路确实很像,但更杂乱,像是被高温熔化后又重新凝固的。而且……金属的质地不对。青铜是铜锡合金,但这块碎片,手感更沉,颜色也更暗。
“这不是青铜。”陈远抬起头。
“对。”墨衍点头,“这是‘陨铁’,天外之铁。频山那尊鼎,主体是青铜,但核心部分……掺了这种东西。所以它才能与地脉共鸣,才能记录星空轨迹。”
陈远心头一震。陨铁?所以那尊鼎真的是“天外之物”?
“徐福他们找到的‘古矿遗迹’,实际上是守墓人当年铸造鼎时留下的工坊遗址。”墨衍继续说,“他们在那里挖出了不少碎片,还有一些……刻着星图的石板。吕不韦已经秘密召集了一批方士和工匠,在研究那些东西。”
“他想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墨衍摇头,“但绝不只是收藏把玩。吕不韦此人,野心极大。他若得到那尊鼎的秘密,绝不会只用来看星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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