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到“故明主使其群臣,不游意于法之外,不为惠于法之内,动无非法”时,他停下来,想起了子舆说的“刑者相半于道”。
读到“夫严家无悍虏,而慈母有败子。吾以此知威势之可以禁暴,而德厚之不足以止乱也”时,他眼前浮现出频阳灾民茫然的脸。
读到“故有道之主,远仁义,去智能,服之以法”时,他耳边响起子舆愤怒的声音:“此乃乱世毒药!”
法家与儒家,严刑与仁政,秩序与人性……
陈远闭上眼睛,手指按压着太阳穴。他能理解秦王的坚持——在这个礼崩乐坏、战火连天的时代,只有绝对的法度、绝对的强权,才能凝聚力量,终结乱世。韩非的理论,是那个时代最现实、最有效的解决方案。
但子舆说得也没错。这样的法,冰冷无情,视民如草芥。它或许能打造出一架无坚不摧的战争机器,但这架机器的每一个零件,都是活生生的人。当机器碾过六国,统一天下后,它会停下来吗?还是会继续碾压,直到把自己也碾碎?
历史给出了答案。
可他能改变吗?作为“守史人”,他的职责是维护历史主干。秦国以法家思想统一天下,这是主干。如果他帮助子舆推行仁政,导致秦国无法统一,或者统一后迅速崩溃,那历史就会彻底偏离。
那时,“清道夫”会出现吗?监督者会把他列为“最高序列”的目标吗?
他不知道。
烛火摇晃,在墙上投下他孤零零的影子。
就在这时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!
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
“西厢!西厢书房!”
陈远猛地站起,冲出书房。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,仆役们提着水桶往西厢跑,护卫则警惕地守在各处通道。西厢那边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,正是……他存放竹简和书籍的地方!
有人纵火!
陈远拔腿就往西厢跑。两个护卫想拦,被他推开:“让开!”
火势很大。西厢三间房,中间那间书房已经烧透了,房梁在火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仆役们拼命泼水,但火太大,水泼上去只腾起一团白汽。
陈远站在院中,看着冲天火光,脸色铁青。那间书房里,有他从频阳带回来的笔记,有墨离给的频山地图,还有……秦王赠的《韩非子》竹简。
这不是意外。
“先生!”一个满脸烟灰的护卫跑过来,手里抓着一块烧焦的布片,“在围墙下发现的,像是火把上裹的布,浇了油!”
陈远接过布片。粗麻布,边缘有焦黑的油渍,凑近闻,有股刺鼻的松油味。纵火者很专业,用浸油的火把,一点就着。
“谁干的?”他声音冰冷。
“还没抓到人。”护卫低头,“火是从外面点的,扔过围墙,正落在书房窗下的柴堆上。等我们发现,已经晚了。”
外面点的……陈远抬头看向围墙。宅院围墙一丈多高,能轻松把火把扔进来,说明纵火者身手不错。而且对宅院布局很熟悉,知道西厢书房的位置,知道窗下有柴堆。
是内鬼?还是……外面的人?
他忽然想起白天子舆离开时,那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“备车。”陈远转身,“去相国府。”
“现在?”护卫一愣,“可是先生,夜深了,而且您这身……”
陈远低头看了看自己。刚才救火时被烟熏火燎,衣袍下摆烧了几个洞,脸上手上都是烟灰,狼狈不堪。
“就现在。”他语气斩钉截铁,“就这样去。”
他要让吕不韦看看,让咸阳城的人看看,有人敢在秦王客卿的宅院里纵火。他要看看,吕不韦会是什么反应。
更重要的是,他要看看子舆在不在。
深夜的相国府依旧灯火通明。门房见到陈远这副模样,吓了一跳,慌忙进去通报。片刻后,田文匆匆迎出来,看到陈远的样子,也是脸色一变。
“陈先生,这是……”
“宅院遇火,来向相国求个公道。”陈远开门见山,“纵火者用浸油火把,从外投掷,正中书房。若非护卫发现及时,恐怕整座宅院都要付之一炬。”
田文倒吸一口凉气:“竟有此事!先生可有受伤?”
“皮外伤,无碍。”陈远盯着他,“但书房里存放的竹简典籍,包括王上所赠的《韩非子》,都已焚毁。此事,还请相国……务必查清。”
他把“王上所赠”四个字咬得很重。
田文脸色更加凝重:“先生放心,相国定会给先生一个交代。请随我来,相国已在偏厅等候。”
陈远跟着田文走进相国府。穿过几重庭院,来到一处僻静的偏厅。吕不韦果然在,穿着常服,坐在主位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见陈远进来,放下竹简,眉头紧锁。
“陈客卿受惊了。”吕不韦声音浑厚,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,“事情田文已禀报。在咸阳城内,竟有人敢对王上客卿行此恶事,实在是无法无天。老夫已命府中卫队全城搜查,定要揪出凶徒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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