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恢复了安静。
只有陈远粗重的喘息声,和炭火落地的“噼啪”声。
他握着铁钳,保持戒备姿势足足十息,确认那东西真的离开了,才缓缓放松。背后已被冷汗湿透,握着铁钳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恐惧,是刚才那一下硬碰硬的反震力还没完全消退。
他走到黑影消失的墙边,蹲下查看。土墙缝隙里没有任何残留物,地上也没有脚印。刚才的一切,仿佛只是幻觉。
但铁钳上的凹痕,还有空气中残留的、淡淡的焦糊味,证明那不是梦。
陈远回到东屋后墙的破洞,再次往里看。油灯已经重新亮起——不,是换了一盏新的。屋里一切如常,机械还在缓缓转动,青铜残片仍摆在桌上。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陈远注意到,机械圆盘上的铜针,停在了某个刻度上,不再转动。那个刻度旁,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符号——他眯起眼仔细辨认,心头一震。
那符号……和他在朝歌时,从墨家得到的木令上的印记,有七分相似!
只是墨家的印记更圆润,带着“兼爱非攻”的人道气息;而这个符号更尖锐,边缘带着一种冰冷的、机械式的精准。
“墨家……和这东西有关?”
陈远脑中飞速转动。墨家擅长机关术,眼前这台机械显然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普通工艺。但墨家的理念是“兼爱”、“非攻”,而刚才那个黑影刺客,还有“清理程序”这个词,透出的却是毫不留情的抹杀意志。
是同源不同流?还是……有人窃取了墨家的技术,用在了别的地方?
他想起白天见到的荀先生。那人身上有书卷气,但眼底有狂热。一个儒家风格的人,在研究墨家机关?还牵扯到“清道夫”同源的青铜残片?
线索乱成一团麻。
陈远没有贸然再探查。刚才的袭击已经打草惊蛇,荀先生那边肯定会加强戒备。他悄无声息地退回柴房,将铁钳藏好,躺在草堆上,开始梳理。
第一,荀先生及其背后的组织,在研究超越时代的技术,并且与“历史扰动”有关。那台机械和青铜残片就是证据。
第二,这个组织拥有防御机制——“清理程序”,就是那个黑影刺客。它似乎是能量体,但能对现实造成物理影响,且惧怕高温。
第三,这个组织可能与墨家有某种渊源,但理念截然不同。
第四,荀先生的目标是公子虔。他想通过公子虔影响秦国的政局?
陈远闭着眼,将已知信息一点点拼接。咸阳是秦国都城,秦王嬴驷(未来的秦惠文王)刚即位不久,权力未稳。公子虔作为王兄,且好方术,确实是容易被利用的目标。
如果荀先生是“破坏者”,他想通过公子虔做什么?推行“仁政”?可细纲里说,这个儒家穿越者想推行仁政,而陈远的任务是引导嬴政巩固法治思想……
矛盾就在这里。
陈远突然睁开眼。
他好像明白“细纲”里那句“内心矛盾初显”是什么意思了。
如果这个荀先生真的心怀仁政理想,想用温和的方式改变秦国严酷的法治,那自己这个“守史人”该不该阻止?历史的“正确”走向,一定是商鞅变法后的铁血秦法吗?一定是要用严刑峻法、尸山血海铺就的统一之路吗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虎口疤痕就是一阵刺痛。
警告。来自鼎的记忆,或者来自“守史人”身份的警告。
陈远苦笑。他现在还没资格想这些。当务之急是活下去,弄清楚荀先生的计划,然后……再做决定。
第二天一早,丹房一切如常。
李管事出来看了看炉火,对陈远说:“昨晚睡得可好?”
陈远点头:“还好,就是风大,有点冷。”
李管事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转身回了屋。陈远注意到,李管事的右手袖口,有一小片不起眼的焦痕——像是被火星溅到的。
是巧合吗?
陈远不动声色,继续干活。中午吃饭时,他装作闲聊,问另一个看火童子:“李管事在丹房多久了?”
“好些年了。”那孩子扒拉着粟米饭,“听说以前是在宫里做事的,犯了错被赶出来,荀先生收留了他。”
“宫里?”陈远挑眉。
“嗯,好像是……少府下面的工坊?具体的不知道,李管事不爱说这个。”
少府,掌管王室手工业的机构。如果李管事真在少府待过,那他会一些特殊技艺就不奇怪了。
下午,陈远被派去溪边打水。他拎着木桶走到溪边,刚蹲下,就听见身后有极轻微的脚步声。
不是李管事,也不是童子。那脚步很稳,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相同,像是用尺子量过。
陈远没有回头,继续打水。
“陈远。”声音从身后传来,是荀先生。
陈远起身,转身,微微躬身:“荀先生。”
荀先生还是那身青色深衣,但今天腰间多挂了一把剑——秦式青铜剑,剑柄缠着黑色的丝线。他独自一人,没带仆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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