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记下宅子的位置,转身往清虚观走。
观在城东僻静处,门面不大,香火看起来也不旺。陈远敲开门,一个小道童探头:“找谁?”
“求见徐观主。”陈远递上一枚铜钱——从楚币上掰下来的。
道童收了钱,让他等着。片刻后,门开了,陈远被领进去。
观里比外面还冷,正殿供着老子像,香炉里只有三根细香,烟有气无力地飘着。偏厅里,一个胖道士坐在火盆边烤手,见陈远进来,眼皮都没抬:“何事?”
“游方之人,求个机缘。”陈远说。
“什么机缘?”
“衣食。”
胖道士这才抬眼看他,目光在他脸上、手上、剑上扫过:“会什么?”
“观星、辨药、略通养生。”陈远说。
“星象如今不敢观。”胖道士嗤笑,“大王厌这个。辨药嘛……倒是有个差事。”
陈远等他下文。
“城北有座丹房,缺个看火的童子。包吃住,月钱三十钱。”胖道士说,“干不干?”
丹房?陈远心里快速盘算。这倒是个接触方士圈子的机会。
“干。”
“行,明日辰时,去丹房找李管事。”胖道士挥挥手,像赶苍蝇,“道童,送客。”
陈远出了清虚观,天已经擦黑。雪停了,但风更大了,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。他找了个最便宜的逆旅住下,一间大通铺,挤了十几号人,汗味、脚臭味、霉味混在一起。他一夜没怎么睡,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、梦话、磨牙声,脑子里想着白天见到的那个人。
荀寓。
公子虔。
扰动源。
这三者之间,会是什么关系?
第二天一早,他按约定去了城北丹房。丹房在城外三里的一处山坳里,背靠土崖,前面有条结了冰的小溪。院子不小,但破败,几间土房,烟囱冒着青黑色的烟,空气里有股硫磺和金属的混合味。
李管事是个干瘦老头,眼睛浑浊,说话时不停地咳嗽。他领着陈远看了丹炉——三个半人高的青铜炉子,炉火正旺,里面不知在炼什么,咕嘟咕嘟响。
“你的活就是看着火,添炭,别让火灭了,也别让火太旺。”李管事指着墙角一堆黑炭,“每日卯时起火,戌时封炉,中间每隔一个时辰添一次炭。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工钱月底结,吃在灶房,住在那间。”李管事指了指西边一间漏风的柴房,“还有,没事别乱走,尤其别进东边那间屋。”
陈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。东边有间单独的屋子,门关着,窗都用木板钉死了。
“那屋里有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李管事瞪他一眼,“干好你的活,其他的,装聋作哑才能活得长。”
陈远点头,不再多言。
他在丹房待了下来。活不累,但枯燥。每天对着炉火,看着炭从黑烧到红,再烧成灰。其他几个童子都是穷苦人家孩子,话少,只顾埋头干活。李管事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屋里,偶尔出来看看火候。
第三天上,陈远发现了些不对劲。
首先是炭。丹房用的炭不是普通的木炭,里面混着些黑色的、沉甸甸的颗粒,烧起来味道刺鼻。其次是东边那间屋,每到子夜,里面会有微弱的光透出来,不是火光,是某种冷光,而且有轻微的、有节奏的震动声。
最重要的是,他发现丹炉里炼的东西,根本不是丹药。
有天添炭时,炉口的盖子没盖严,他瞥见一眼——炉子里是融化的金属,暗红色,表面浮着一层黑色的渣滓。他想起鼎的记忆里,有关于青铜冶炼的画面,眼前这景象,分明是在炼铜,或者……炼铁。
一个方士丹房,偷偷炼金属做什么?
这天傍晚,陈远正在添炭,院门忽然被推开。几个人走进来,为首的正是那天在街上见过的、穿青色深衣的荀先生。
李管事连忙迎上去,毕恭毕敬:“荀先生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进度。”荀先生声音平和,“东西怎么样了?”
“差不多了,再有三五日就能出炉。”李管事压低声音,“就是……就是最近官府查得紧,炭不好弄。”
“炭的事我想办法。”荀先生说着,目光扫过院子,落在陈远身上,“生面孔?”
“新来的看火童子。”李管事忙说,“老实人,不懂事。”
荀先生走过来。陈远低头,继续添炭。
“抬起头。”荀先生说。
陈远抬头,与他目光相对。这人眼睛很亮,有种穿透力,但眼底深处藏着疲惫,还有一丝……狂热?
“叫什么?”荀先生问。
“陈远。”
“哪里人?”
“东边,游历至此。”
“会看火?”
“略懂。”
荀先生看了他几秒,忽然说:“你手上那道疤,怎么来的?”
陈远心里一紧。虎口疤痕平时不明显,但靠近火炉烤久了,会泛红。
“小时候烫的。”他面不改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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