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从泥里拔出腿,摸索着井壁。井壁是砖砌的,年久失修,砖缝很大。他抠住一块松动的砖,用力往外拔。
砖出来了。后面是个洞,黑漆漆的,有风。
地道。
他钻进去,手脚并用往前爬。地道很窄,只能容一人匍匐前进。上面传来黑衣人跳井的声音,但井底狭窄,他们挤成一团,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入口。
陈远不管,拼命往前爬。背上伤口蹭在粗糙的洞壁上,疼得他直抽冷气。但他不敢停。
爬了大概一刻钟,地道开始往上倾斜。他感觉到新鲜空气,还有光。
出口在一处乱坟岗的墓碑后面。墓碑倒了,露出个黑窟窿。陈远爬出来,瘫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天已经大亮。
他躺在一片荒坟中间,周围是歪倒的石碑、枯草、还有不知名野鸟的叫声。远处,新郑城的方向还在冒烟,但已经听不见厮杀声了。
结束了。
郑国没了。
他坐起来,检查伤口。背上那道最深,皮肉翻卷,血把衣服和皮肉黏在一起。左臂的刀伤还好,没伤到筋。小臂上那个洞最麻烦,血肉模糊,骨头可能裂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金疮药——昨晚从伤兵营顺的,撒在伤口上。药粉接触皮肉,像火烧一样疼。他咬紧牙关,撕下衣摆,勉强包扎。
做完这些,他靠在墓碑上,望着天空。
云很淡,天很蓝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虎口的金光慢慢收敛,最后恢复成普通的疤痕。但温暖感还在,而且更深了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扎根了。
“玄。”他下意识在心里喊。
没有回应。
他才想起来,系统已经没了。现在只剩他自己,和鼎留下的八百年记忆。
也好。
他闭上眼睛,让那些记忆在脑海里流淌。不是洪流了,是平缓的河。他看见郑桓公受封那天的阳光,看见郑武公迁都时百姓脸上的茫然,看见郑庄公在黄河边盟誓,也看见无数个像今天这样的黎明——城破了,国亡了,但还有人活着,在废墟里爬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记忆不会死。
只要还有人记得。
他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,等体力恢复些,才站起身。得离开这里,黑衣人还会追来。他辨别方向——新郑在东,那就往西走。
西边是周王畿的方向。虽然周室衰微,但至少名义上还是天下共主,相对安全。
他走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避开大路,专走山野小道。饿了摘野果,渴了喝溪水。伤口开始愈合,痒得难受,但没发炎——鼎的记忆里有不少草药知识,他沿途采了些,嚼碎了敷上。
第四天下午,他走到一条大河边。河面宽阔,水流平缓,对岸是连绵的青山。河边有个小渡口,停着几艘破船,没见人。
他正想找船过河,身后传来马蹄声。
一队楚军骑兵,二十多人,押着十几辆大车。车上堆满了东西——铜器、玉器、绸缎,还有绑着的女人和孩子。战利品。
陈远躲进芦苇丛。
骑兵在渡口停下。一个将领模样的下马,指挥士兵卸货装船。女人和孩子被推搡着下车,哭哭啼啼。有个孩子挣扎,被一鞭子抽在脸上,血立刻流下来。
陈远握紧拳头。
但他没动。二十多个骑兵,他打不过。而且他现在的状态,杀出去也是送死。
他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被押上船,船慢慢离岸,驶向对岸。夕阳把河水染成血色,女人的哭声顺风飘过来,断断续续,像要断气。
船走远了。
陈远从芦苇丛里出来,走到渡口。地上有滩血,还没干透。他蹲下,用手指沾了点。
温的。
他站起身,望着对岸。青山依旧,只是换了主人。
“这就是历史?”他轻声问。
没人回答。
他找了艘最破的小船,船桨只剩半截。他划得很慢,到对岸时天已经黑了。上岸,钻进山林,找了棵大树爬上去,在枝杈间躺下。
星空璀璨。
他抬起右手,看着虎口的疤痕。星光下,疤痕的轮廓清晰可见——确实是个星图,很小,但每个点都对应着天上的某颗星。
其中一颗,特别亮。
他盯着那颗星,看了很久。然后闭上眼睛,让意识沉进记忆里。
这一次,他看见的不是郑国,是更早的时候。牧野之战。他看见自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看见姬发在战车上挥剑,看见商军倒戈,看见血流成河。
但这次,他还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在战场边缘,有几个模糊的人影,穿着古怪的衣服,手里拿着发光的器物,在记录什么。他们动作很快,像在捕捉每一个细节。其中一个人回头,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——虽然隔着几百年,但陈远确定,那一眼,看的就是他。
清道夫。
或者说,“监正”的手下。
原来从一开始,他们就在。
陈远睁开眼,星空依旧。那颗亮星的位置,和他记忆中某个画面重合了——是黑衣人令牌上那只“眼睛”瞳孔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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