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庙在北城,离伤兵营三里路。他们一路小跑,路上遇到三拨巡逻队,盘查越来越严。等到了太庙外围,就看见一队郑兵围在那里,神色紧张。
“怎么回事?”副将上前问。
一个什长行礼:“禀将军,昨夜子时三刻,太庙东墙有动静,我们赶过去时,看见两个黑影翻墙出来,往东城跑了。追了一里没追上。”
“进太庙看了吗?”
“看了,没丢东西。就是……”什长犹豫了一下,“就是祭坛前的香炉被打翻了,地上有些奇怪的痕迹。”
陈远心中一凛:“带我去看。”
什长看向副将,副将点头:“听医者的。”
太庙里静得吓人。长明灯还亮着,但香火断了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灰的味道。陈远走到祭坛前,看见青铜香炉倒在地上,香灰洒了一地。而灰烬之上,赫然印着几个清晰的脚印——不是鞋印,是光脚的印记,但脚趾的形状很奇怪,比常人长出一截。
他蹲下身,仔细查看。脚印从祭坛延伸到西墙,墙上有一处不起眼的砖缝,被人撬开过,又勉强合上了。
“这里是什么?”陈远问。
什长摇头:“不知道。太庙建造时就有这面墙,从没开过。”
陈远伸手摸了摸砖缝,指尖传来轻微的震动感,不是来自砖石,而是来自墙后——某种有规律的、低沉的脉动,像心跳。
虎口的疤痕突然剧痛。
他猛地缩回手,额头上冒出冷汗。
“医者?”副将察觉不对。
“……没事。”陈远站起身,看向西墙,眼神深邃。
那后面,就是密室。第十只鼎就在一墙之隔。
黑衣人来过了,但他们没取鼎。为什么?是打不开机关?还是……时机未到?
“加强守卫。”陈远对副将说,“尤其是这面墙,派专人守着,日夜轮值。”
“诺。”
陈远又看了一眼西墙,转身离开。
回到伤兵营时,已是申时。老医官见他回来,松了口气:“你可算回来了,又来了一批伤员,快帮忙。”
陈远点头,洗了手继续干活。
这一忙就到了戌时。天黑透了,城头的厮杀声渐渐平息,楚军第一天攻城结束了。伤兵营点起火把,亮如白昼,呻吟声却比白天更多了——白天还能忍,夜里痛起来,忍不住。
陈远给最后一个伤员换完药,直起腰时,眼前一黑,差点栽倒。他扶住柱子,缓了好一会儿。
老医官端了碗粥过来:“一天没吃东西吧?喝点。”
陈远接过,道了声谢。粥是稀的,米粒都能数清,但热乎乎的。
两人坐在草棚外的石阶上,看着营里忙碌的人影。远处城头还有零星火光,是士兵在修补工事。
“今天死了多少?”老医官忽然问。
陈远沉默片刻:“我手上,三十九个。”
“我这边五十一个。”老医官喝了口粥,“这才第一天。”
两人都不说话了。
半晌,老医官又问:“你真是游方医者?”
“不像?”
“像。”老医官看着他的剑,“但游方医者不会带着剑,更不会关心太庙的事。”
陈远没否认。
老医官也不追问,只是叹了口气:“我十六岁学医,今年六十三,见过三次围城。第一次是郑楚边境的小城,守了七天,破了。楚军屠城三日,我藏在死人堆里活下来。第二次是郑宋之战,守了半个月,援军到了,解围了。这是第三次。”
他顿了顿:“每次围城,我都问自己:救这些人有什么用?今天救了,明天可能就死在城头。但每次,我还是救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陈远问。
“因为我是医者。”老医官说,“医者的职责是救命,不是算账。救一个是一个,活一天是一天。”
陈远看着碗里的粥,米汤映着火光,微微晃动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轻声说。
老医官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外地人,本可以走的。为什么留下?”
陈远想起郑穆公的话,想起那些在太庙密室里看到的星图,想起黑衣人和他们口中的“错误”。
“有些东西,”他说,“比命重要。”
老医官笑了,拍拍他的肩:“年轻人,这话我年轻时也说过。后来老了,觉得还是命重要。但……人活着,总得信点什么,对吧?”
陈远点头。
两人喝完粥,老医官去巡查伤员了。陈远没回小院,就在伤兵营找了个角落,铺了张草席躺下。他累极了,但睡不着,眼睛盯着棚顶,听着外面的风声、更鼓声、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声。
右手虎口的疤痕一直在微微发烫,像在提醒他什么。
他举起右手,对着火光看。星形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红,仔细看,疤痕里似乎有极细微的金色纹路,像星辰的轨迹。
这是什么?第十只鼎留下的印记?还是……
他想起星图定格在洛水的那一刻,想起那些消失在历史中的“真史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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