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穆公走回案前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:“新郑守不住。寡人知道。粮食只够半月,兵力不足三万,楚军至少十万。公子坚想降,令尹想守,寡人……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他看着陈远:“医者,若你是寡人,当如何?”
陈远沉默片刻:“草民不是君上,不懂治国。但草民知道,有些东西比城更重要。”
“比如?”
“记忆。”陈远说,“郑国八百年,从武王分封到今日,多少代人的传承。城可以破,国可以亡,但若连记忆都没了,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”
郑穆公怔怔看着他,忽然笑了,笑声里满是苦涩:“好一个‘记忆’。可记忆能当饭吃吗?能挡住楚军的刀剑吗?”
“不能。”陈远说,“但记忆能让后来的人知道,这里曾经有过一个国家,有过一群人,有过他们的喜怒哀乐,他们的抗争与坚守。”
公子归生深深看了陈远一眼:“医者这些话,不像游方之人能说出的。”
陈远没接话。
郑穆公挥挥手:“罢了。医者,你今日有功,寡人该赏你。但值此国难,金银无用。说吧,你想要什么?”
陈远想了想:“草民想请君上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太庙密室里的鼎,请君上不要动它。也不要让任何人动它。”
郑穆公皱眉:“为何?”
“那鼎……在等待。”陈远想起星图定格的那一刻,“它在等某个时机。时机未到,强行取之,只会引来灾祸。”
“等什么时机?”
“草民不知。”陈远实话实说,“但星图显示洛水,或许……要等楚国再次兵临洛水之时。”
郑穆公和公子归生又对视一眼。
良久,郑穆公点头:“寡人答应你。鼎留在太庙,谁也不许动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你也要答应寡人一件事。”
“君上请讲。”
“留在新郑。”郑穆公看着陈远,“楚军围城在即,城中缺医者。你医术不错,留下来救人。城破之前,寡人保你安全。”
这不是请求,是命令。
陈远看着郑穆公眼中的决绝,知道对方在给自己铺后路——若城破,一个医者或许能活命。而若自己活下来,关于今晚的谈话,关于第十只鼎的秘密,或许也能传下去。
“草民遵命。”他躬身。
郑穆公摆摆手:“下去吧。令尹,你安排一下。”
公子归生领命,带陈远退出偏殿。
走到殿外,夜风更凉了。公子归生边走边说:“君上给你安排了一处小院,离太庙不远,也方便你照看。明日一早,会有人送药材过去。”
“多谢令尹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公子归生停下脚步,看着陈远,“医者,你今晚说的话,有些连我都不知。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陈远与他对视:“一个不想让历史被遗忘的人。”
公子归生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终点点头:“好。但愿你不是在说大话。”
他招来一个内侍,吩咐几句,然后对陈远说:“跟他走。记住,宵禁期间不要出门,尤其不要去太庙附近——那边现在有重兵把守。”
陈远点头,跟着内侍离开。
小院在宫城东侧,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,三间房,院子里有井。内侍送来被褥和灯油,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。
陈远关上门,插上门栓,这才松了口气。
他放下竹篓,取出古卷和玉牌,放在桌上。玉牌已经不再发光发热,恢复了普通的样子。古卷上的字迹也变回了原样,那些新增的内容消失了。
像一场梦。
只有右手虎口的星形疤痕,证明一切都是真的。
他打水洗漱,躺到床上时,已是丑时。
却睡不着。
脑子里回荡着郑穆公的话:“新郑守不住。”
他知道这是事实。历史上,楚庄王伐郑,围城三月,郑国降。这是注定要发生的。
但第十只鼎呢?那些黑衣人呢?星图显示的“真史”呢?
这些不在历史记载里。
或者说……被“修剪”掉了。
陈远翻了个身,看着屋顶的梁木。
守史人的职责是维护历史主干线。那如果主干线本身是错的呢?如果有人刻意篡改过呢?
他想起玄在第一卷开始时的话:“历史主干线不容偏离。”
不容偏离……是为了什么?
为了保护某种“秩序”?还是为了掩盖什么?
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,三更了。
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休息。
明天还要去伤兵营,还要面对战争带来的死亡和伤痛。
而历史,还在按照既定的轨道,轰隆隆向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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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新郑城外三十里,楚军大营。
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。
楚庄王熊旅坐在虎皮褥子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环。他约莫三十五六岁,面容刚毅,眼神锐利如鹰,即使坐着,也有种山岳般的压迫感。
帐下站着几个人:令尹孙叔敖、大司马斗越椒、还有几个将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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