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火苗在陈远眼中跳跃,映着手中那块温润的木片。
“郇邑东南三十里,柏谷,石屋。三日后,夜半,矩子令。”
三日后,就是明晚。
陈远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木片边缘摩挲。矩子令——墨家巨子直接下达的召集令。这意味着,明夜在柏谷石屋的集会,很可能有墨家高层出现,甚至巨子亲临。
去,还是不去?
理智的声音冰冷地回响:不去。你是守史人,观测目标是晋国权力核心的变动,是赵盾弑君的历史主干线。墨家的活动,属于边缘支流,甚至是无关的杂音。介入其中,违反守则,增加风险,暴露身份。那死去的墨者与你无关,他身上的秘密也与你的任务无关。
他将木片放在油灯旁,起身走到狭小的窗边。逆旅的院落里,还有晚归的车夫在卸货,粗声交谈着白日听来的传闻——无非是赵大夫又调了哪支兵马,胥大夫家的门客在何处与人冲突,宫里那位年轻的国君据说又在台上用弹弓射人了……底层的信息碎片,拼凑出绛都日益紧绷的局势。
观测这些,记录这些,分析它们如何导向那个既定的历史节点——赵盾弑灵公。这才是他该做的。
他收回目光,准备将木片收起,明日或许该换个地方行医,进一步接触赵府或公族其他层面。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木片时,脑海中却突兀地闪过几个画面:
边境营地,断臂老者手腕上模糊的“墨”字烙印;赵府小院,老车右癸伯眼角滑落的那滴浊泪;暗巷污水中,墨者后心没柄的短匕,和他至死都攥着的、装有精巧工具的皮袋。
还有更早的,朝歌废墟上,墨者阿青冷静擦拭剑上血污的眼睛;岐山隐龙涧,地衡光华流转时那份源自古老传承的、守护平衡的厚重气息。
这些画面无关历史主干线。它们属于尘埃,属于支流,属于“规则”眼中可以无视甚至抹去的细节。
陈远的手停在半空。
许久,他缓缓握住了那块木片。
“玄。”他在意识中平静开口。
【在。】冰冷的声音立刻回应。
“我需要评估墨家在晋国活动的潜在影响等级。墨家组织严密,主张非攻、兼爱,其成员常介入战乱,救助百姓,也可能影响地方民心向背。在晋国当前卿大夫内斗、边境冲突的背景下,墨家的活动是否有可能对‘赵盾专权—弑君’这一主干线进程,产生间接但不可忽视的扰动?”
他给出了一个理由——一个基于“观测主干线”的、合乎逻辑的理由。将探查墨家行动,包装成评估其对主干线潜在影响的必要调查。
意识中沉默了片刻。玄在运算。
【逻辑链成立。墨家作为有组织的非官方力量,其大规模或针对性活动,存在对局部社会生态及底层舆论施加影响的可能性。该影响虽微,但若与特定历史节点耦合,不排除产生‘蝴蝶效应’式扰动。建议:可进行有限度的外围情报收集,以评估其风险等级。行动准则:保持隐蔽,仅观察,不介入,不暴露。】
“明白。”陈远道。
理由被接受了。或者说,“玄”基于它的逻辑,认可了这种“有限度外围观察”的合理性。
但这真的是全部理由吗?
陈远没有再深入想下去。他将木片仔细收好,吹熄油灯,和衣躺下。黑暗中,他强化后的感知清晰地捕捉着逆旅内外的各种声响、气息,脑海中则开始规划明日的路线、伪装以及可能遇到的风险应对方案。
郇邑在绛都以北约百里,快马一日可达。他需要一匹马,以及一个合理的、前往边境地区的身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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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陈远背着药袋,在城南市集用昨日赵府给的诊金,买了一匹看起来还算健壮、但毫不起眼的栗色驽马,又添置了些干粮和喂马的豆料。他向马贩打听前往郇邑的路况,自称是受边境戍卒亲属所托,前往探视并送些草药——这个理由在战乱频仍的边境地带很常见。
为了更逼真,他当日仍在绛都几个市口行了大半日医,特意治疗了几个有关节旧伤或声称要往边境寻亲的人,并“无意间”透露自己明日也要北上去郇邑一带采药。若有心人调查,这些都会成为他行动的合理注脚。
傍晚时分,他骑上驽马,出了绛都北门。他没有选择官道,而是挑了条更僻静、但据马贩说也能通行的傍山小路。马蹄嘚嘚,沿着崎岖的山道向北而行。
晋地的山与齐地不同,更多是黄土丘陵,植被稀疏,时值初夏,山峦呈现出一种苍黄与嫩绿交织的色调,在夕阳下显得辽阔而荒凉。沿途几乎不见村落,偶尔遇到赶着羊群的牧人,也都神情警惕,匆匆避开。
陈远并不着急赶路。他控制着马速,既保持行进,也让马匹得到休息。同时,他始终将一部分感知外放,警惕着可能的跟踪或伏击。
一夜无话。次日午后,他远远看到了郇邑的轮廓。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城,城墙不高,但位置险要,卡在通往晋国腹地的要道上。城头旌旗招展,隐约可见甲士巡逻的身影,城外还有连绵的营帐,显然驻有重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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