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稷门时,天上飘起了细雨。
牛毛细雨,沾衣欲湿,给暮春的临淄蒙上一层淡淡的烟霭。街道上的行人匆匆,摊贩忙着收拢货物,那些高谈阔论的士人也三三两两散入各处的馆舍避雨。喧嚣的城池,在雨幕中显出几分难得的静谧与真实。
陈远没有避雨。细雨打在脸上,微凉。他沿着城墙根,不疾不徐地向西走着,脚步踏在湿润的夯土路面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能量在皮下微微流转,将湿气和寒意隔绝在外,衣袍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,却未曾浸透内里。
他需要一点独处的、不受干扰的时间,来整理和消化这几天在临淄的所见所闻。稷门的思想碰撞,市井的民生百态,流浪少年的渴望眼神……这些信息,需要在“职业化”的框架下,找到它们应有的位置和意义。
走到西城一处更为荒僻的角落时,雨势稍大了些。他看到前方不远处,有一座半塌的土坯房,看形制像是废弃的社祠,比昨晚栖身的破庙更显残破。房顶塌了大半,墙壁歪斜,但尚有一角能勉强遮蔽风雨。
他走了进去。里面空荡,积着厚厚的灰尘和枯叶,空气中有股霉腐气。墙角散落着几块残缺的陶片和烧黑的木炭,似乎曾有人在此短暂停留。他选了一处相对干燥、背风且能观察门口的角落,拂去尘土,坐了下来。
雨点敲打着残存的茅草屋顶和泥地,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。天色愈发昏暗,祠内几乎伸手不见五指。但这黑暗对陈远而言并无妨碍,能量凝聚于双目,周围的一切依然清晰可辨。
他闭上眼,并非休息,而是进入了更深层次的“内观”。脑海中,自牧野之战以来数百年的观测经历,开始如同长卷般缓缓展开,不以时间为序,而以“主题”归类。
权力的更迭: 牧野阵前姬发誓师的激昂,朝歌城中武庚的挣扎与“黑豺”的屠戮,郑国王宫内兄弟阋墙的血腥,晋国翼城下宗室相残的漫长酷烈,吴国观鱼台上专诸那决绝的一刺,齐宫深处桓公霸业下的隐忧与暗流……不同的形式,同样的本质——对最高支配权的争夺,以无数生命为燃料。
文明的韧性: 朝歌废墟上墨者阿青冷静的眼,晋国风雪中濒死斥候季札传递情报的执念,临淄稷门下士人们为理念争辩的声音,市井中为一口饭食挣扎却也努力活着的“郑大”们,还有那个流浪少年对知识与象征(鼎)的懵懂向往……即使在最血腥的时代,总有些东西在传承,在萌芽,如同石缝中钻出的草芽。
个体的渺小: 这是最沉重、也最令他“职业化”的一部分。狗剩的眼泪与期待,郑大质朴的信任与可能的死亡,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士兵、流民、工匠、仆役……他们的悲欢离合,生老病死,在历史的主干线上,连一点涟漪都算不上。他们是背景板,是统计数字,是“可接受的损耗”。
“规则”的阴影: 朝歌天祀台的“混乱之种”,晋国陉庭战场外那个灰色人影的隐秘干预,“清道夫”(维序者)冰冷无情的“校准”。历史并非完全自主的洪流,有一双(或多双)无形的手,在确保它流向“正确”的河道。而自己,也是这规则下的产物,是一枚被投放、被观察、被“矫正”的棋子。
一幅幅画面,一种种感悟,交错浮现。曾有的愤怒、不甘、同情、迷茫,此刻都已沉淀、冷却,如同炽热的铁水注入冰冷的模具,凝固成特定的形状——那就是“守史人”应有的心态:绝对理性,绝对客观,以观测记录为唯一使命,剥离多余情感,理解并接受“规则”的存在与运行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在心中,对自己,也对那个无形的“玄”说道。这不是屈服,而是认知上的彻底通透。就像山间的溪流,明白了自己终究要汇入大河,便不再徒劳地撞击岩石,而是顺着既定的河道流淌,同时冷静地观察两岸的风景。
就在他心境澄明,即将结束这次深度内观时,祠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、踉跄的脚步声,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和粗重的喘息。
又有人来了。而且,听起来状态很不好。
陈远没有动,气息收敛得更加彻底。能量流转几乎停滞,体温进一步降低,整个人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。
破败的门框被一只脏兮兮、瘦骨嶙峋的手扒住,接着,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,重重摔在满是灰尘的地上,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。
借着门外微弱的天光和自己的夜视能力,陈远看清了来人的脸。
是那个稷门外的流浪少年。
但此刻的少年,与昨日和白天所见判若两人。他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,嘴唇干裂,眼睛半闭着,呼吸急促而灼热。他浑身湿透,单薄的破衣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根根分明的肋骨。左腿膝盖下方,有一道新鲜的、皮肉外翻的伤口,血迹被雨水晕开,看起来触目惊心。他手里,依旧紧紧攥着那块画着鼎纹的碎陶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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