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大一愣,哈哈笑道:“能咋办?咱们小老百姓,谁坐那个位置,不得吃饭穿衣?该干活干活,该缴税缴税。天塌下来,有个高的顶着呢!”他用力拍拍陈远的肩膀,“别想那些没用的,吃饱饭,睡好觉,比啥都强!”
陈远低下头,慢慢嚼着咸涩的鱼肉。郑大的话,简单,真实,代表着这片土地上绝大多数人的生存哲学。他们不关心宫廷阴谋,不在乎谁对谁错,只求一片能安身立命的屋檐,一口能果腹的饭食。
然而,历史的车轮碾过时,从不会因为谁“只想吃饱饭”而稍微偏离方向。
不久后,连郑大这样乐观的人,脸色也开始凝重起来。
京邑那边传来确切消息,共叔段不仅大修城防,更将西边、北边的边邑直接划入自己的管辖,命令地方官只听命于他。甚至有传言,他在暗中联络卫国,以母亲武姜的名义,积蓄力量。
朝堂之上,终于有了不同的声音。大夫祭仲等人屡次进谏,言辞激烈。而郑庄公的反应,始终是那句被后世无数史书记载、此刻却让新郑臣民倍感煎熬的话——“多行不义,必自毙,子姑待之。”
他在等。等他的弟弟,将“不义”的行径,累积到足以让天下人、让史书都无可指摘的程度。
陈远不再去码头。短工的活计也变得难找,城里的气氛明显紧绷了许多。巡逻的甲士增多,宵禁提前,酒肆里的高谈阔论少了,多是沉默的对饮和警惕的眼神。
他更多的时间,用在城外的野地里。采集些可食的野菜,设套捉点小型猎物,练习那套越来越纯熟的搏杀技巧,以及……默默观察着从京邑方向延伸过来的官道。
他能做的,似乎只剩下“待之”。像一个等待戏剧开场的观众,明知结局,却不得不忍受漫长的铺垫。
这一天,终于来了。
夏末的黄昏,闷热无风。陈远正在城南的一片丘陵上,试图追踪一只野兔。忽然,他听到了一种低沉而密集的声响,从东北方向滚雷般传来。
不是雷声。是无数马蹄、脚步、车轮碾压大地的声音。
他攀上一块高耸的岩石,极目远眺。
暮色中,一支庞大的军队,如同黑色的洪流,正沿着官道,向着新郑的方向滚滚而来!旌旗招展,矛戈如林,烟尘冲天而起。队伍前方,一杆大旗在风中猎猎展开,上面赫然是一个“段”字!
共叔段,反了。
或者说,他终于走出了最后一步,将他兄长“姑待之”的那把刀,亲手递到了对方手里。
陈远站在岩石上,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军队。距离尚远,他看不清士兵的脸,只能看到一片移动的、充满压迫感的黑影。但他能想象,那其中有多少是像郑大那样,原本只想“吃饱饭,睡好觉”的普通人。
他们或许被许诺了财富、土地、地位,或许只是被迫征发,或许根本不明所以,只是跟着乡里宗族的头领,懵懂地走向一场决定他们生死的赌博。
夜幕降临,京邑军队在城外十里处扎营,火光连成一片,映红了半边天空。新郑城头,灯火通明,守军的呼喊声、器械搬运声隐约可闻。整座城市,像一张拉满的弓,死寂中绷着即将断裂的弦。
陈远没有回城。他在丘陵背面的一个浅洞里藏身,远远看着这两片对峙的火光。
第二天,天色未明,战鼓敲响了。
没有复杂的阵前对话,没有想象中的兄弟对峙。郑庄公的军队从新郑城门汹涌而出,盔甲鲜明,阵列严整,以压倒性的优势,直接扑向了京邑军的营垒。
战斗——如果那能称之为战斗的话——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。
京邑军队人数或许不少,但仓促成军,号令不一,更缺乏真正大战的意志。面对郑国中央精锐的雷霆一击,前阵很快崩溃。有人试图抵抗,更多人开始溃逃。哭喊声、惨叫声、兵刃碰撞声、战马嘶鸣声,混成一片死亡的喧嚣,隔着数里距离,依然隐隐传来。
陈远爬上山顶,看着那片修罗场。
他看见溃兵像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,看见胜利者的骑兵如狼入羊群般追逐砍杀,看见原野上迅速蔓延开暗红色的血迹,看见无数黑点般的人影在泥地里挣扎、爬行,然后不再动弹。
阳光渐渐炽烈,照亮了战场上横七竖八的尸骸,照亮了丢弃的旗帜和折断的戈矛,也照亮了远处新郑城头,那面依旧高高飘扬的“郑”字大旗,稳如磐石。
“郑伯克段于鄢”。
史书上短短六个字,背后是无数个“郑大”的死亡,是母亲武姜被放逐到城颖时绝望的哭泣(“不及黄泉,无相见也”),是一个诸侯国内部权力血腥洗牌的完成。
没有“清道夫”插手。没有能量扰动。一切,都严格遵循着人性的贪婪、偏爱、猜忌、野心,以及政治斗争的残酷逻辑,自行演绎到了这个必然的终点。
陈远站了很久,直到战场上只剩下零星打扫战场的士卒,直到硝烟和血腥味被风吹散,只剩下夏日草木蒸腾出的、带着铁锈气的闷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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