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站在村口,看着眼前的惨状,手指捏紧了剑柄。
不是军队干的。军队屠村,要么是为了威慑,要么是为了补给,尸体不会这么杂乱,财物也不会被翻捡得这么彻底。这更像是……流寇,或者溃兵,在绝望和疯狂中进行的发泄性屠杀。
他小心地走进村子。
死寂。只有风声,和苍蝇的嗡嗡声。
他走到打谷场中央,蹲下身,检查一具中年男子的尸体。胸口被利器捅穿,伤口边缘参差不齐,不像制式兵器造成的。男人眼睛睁得很大,脸上凝固着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陈远伸出手,轻轻拂过他的眼睛。
眼皮合上了。
他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感知延伸自发运转,那些残留的恐惧、痛苦、绝望,像潮水一样涌来,冲击着他的意识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稳住心神。
不是同情心泛滥的时候。他要弄清楚,这里发生了什么,和朝歌的局势有没有关联。
他在村子里慢慢走动,仔细观察。
粮仓被撬开了,里面空空如也,地上撒着些粟米。水井旁丢着几个摔破的水罐。一间相对完整的屋子里,炕席被掀开,露出下面的藏物洞——也是空的。
财物和粮食被抢光了。
但奇怪的是,有些明显值钱的东西,比如一串散落的贝币,一个完好的陶罐,却丢在角落里,没人捡。
抢掠者很匆忙,或者……他们的目的不完全是财物。
陈远走到村子最里面,一间位于高处的、视野相对开阔的屋子前。这间屋子受损最轻,只是门被踹开了。他走进去。
屋里很乱,桌椅翻倒,但靠墙的一个简陋木架还立着。架子上放着几卷竹简,散落在地。
陈远捡起一卷。
竹简很旧,绳子都快磨断了。他展开,就着门口的光线看。
不是文书,是家谱。记载了这个“东陈里”陈姓家族的历代谱系,最早能追溯到商王武丁时期,是一个叫“陈丰”的贵族庶支迁居至此,开枝散叶。
最后一页,墨迹还很新,记录着最近三代的人丁增减。最后一条,写的是:“辛卯年秋,长子仲礼,入朝歌为胥吏。”
朝歌为胥吏?
陈远心中一动。他快速翻看其他竹简,大多是农事记录、邻里契约,没什么特别。但在最底下,他找到一块不大的木牍,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几句话:
“王师虽胜,东方未宁。管叔频使人至朝歌,与武庚密会。朝中暗流,恐生大变。吾儿在朝,望多加小心。若事急,可归乡暂避。”
落款是“父字”,日期是……十天前。
陈远盯着木牍,眼神凝重。
十天前,牧野之战刚结束不久,消息可能还没完全传开。但这个村子的长者,已经察觉到朝歌的暗流,提醒在朝歌为吏的儿子小心。
这说明,“三监”和武庚的勾结,至少在牧野之战前就已经开始了,而且没有因为牧野的失败而停止,反而可能更加隐秘和急切。
而屠村的暴行……
陈远走出屋子,重新看向那些尸体。如果只是流寇溃兵,为什么要屠尽全村?这个村子并不富裕,位置也偏僻。
除非……他们想掩盖什么?或者,这个村子里,有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?
他再次展开感知,这一次,更加细致地搜索村子每一个角落。
在村后一个隐蔽的柴草垛后面,他“感觉”到了一丝微弱的、不同于死寂的波动。
生命的波动。
很弱,时断时续,但确实存在。
陈远快步走过去,扒开柴草。
柴草垛后,靠着土墙,蜷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影。
是个男孩。
约莫七八岁年纪,瘦得皮包骨头,脸上脏得看不清面目,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破麻衣,赤着脚。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死去的母鸡,眼睛紧闭,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他还活着。
陈远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。很微弱,但还有气。身上没有明显外伤,可能是惊吓过度,加上饥饿和脱水。
“水……”陈远轻声说,从腰间解下皮水囊——这是他从一个阵亡周军身上找到的,里面还剩半囊清水。
他小心地扶起男孩,将水囊口凑到他干裂的嘴唇边,缓缓倾倒。
清水润湿了嘴唇,流进喉咙。男孩无意识地吞咽了几下,眼皮颤动,缓缓睁开。
那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,但因为恐惧和虚弱,显得空洞无神。他看到陈远,先是茫然,随即猛地睁大,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想往后缩,但靠在墙上无处可退。
“别怕。”陈远放低声音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威胁,“我不是坏人。村子里……就剩你一个了?”
男孩死死盯着他,嘴唇哆嗦着,发不出声音,只是拼命点头,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,混着脸上的泥灰,冲出两道白痕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陈远问。
男孩张开嘴,试了几次,才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:“昨……昨天……下午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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